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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疯子 猫只是朝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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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?
怎么才能走到世界的尽头?
世界的尽头存在吗?
寻找世界的尽头有意义吗?
没人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。
没人能抵达世界的尽头。
不存在。
毫无意义。
绝大多数人类,都是这样想的,都是这样活的。
他们从床上醒来,睁开眼,看见透进来的一束光。
刷牙洗脸,吃或者来不及吃早餐,或快或慢或长或短的通勤,度日如年的工作/上学,夹着一个午餐,甚至晚餐,短促又迫切的下班/放学,再回到醒来时的那间屋子,刷牙洗脸。
他们看见漫进来的黑夜,闭上眼,又在床上沉沉睡去。
两点一线,日复一日。
他们不关心世界的尽头,存在不存在,如何去要不要去该不该去,无需思考,无需讨论,无需面对,这不是他们的课题。
这个课题太庞大也太渺小,太深刻也太浅薄。
三岁小孩都知道,地球是圆的,没有尽头,一直向前走,只能回到原点。
要是有人过了三岁,还天天琢磨这么一件破事儿,那大抵是疯了。
裴清就是这样一个疯子。
他自认为看到了世界的尽头。
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?
一处混乱的废墟,一团浅灰色的乱流,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。
男人头顶有一串小字,像游戏里NPC的设定提示词。
【在末日流浪的佣兵,生存是他唯一的目标,给他食物和水,他可以为你做任何事】
怎么才能走到世界的尽头?
方法很多,不一定能行,但只要愿意尝试,总有一次能成功。
裴清第一次走到世界的尽头,还是在很小的时候,因为一只猫。
淡黄色的小猫,圆头圆脑,一对灰蓝色的眼瞳,额脸和背部点缀着不规则的黑斑,腹部生着一层白绒,脚掌比一般的猫大得多,叫起来细声细气的,小区里的其他猫都不敢靠近它。
它不跟猫玩,却爱黏着裴清。
那时的裴清还是个小不点。
六岁的小孩说小不小,说大不大,没人看着不行。
家里的大人工作忙,没空照看他,就请了保姆带他。保姆对裴清并不上心,每天把他往楼下一领,扔到孩子堆里,就自顾自和旁人唠嗑去了。
小裴清性格内敛,安静地坐在角落,嘟起小脸,捏着手里的玩偶。玩偶是只圆滚滚的猫,但样子有些旧了,绒质的表面起了球,缝合处也呲出线头。
旧玩偶不受小孩们的欢迎,小裴清也不受小孩们的欢迎。
好在猫喜欢他。
待在角落的日子,猫会陪着他,长尾巴勾过他的脚腕,蹭蹭裤腿,再刷一下跳上膝盖,喵喵叫着,圆脑袋轻轻撞他,爪子在空中摇动两下,拨楞他的手,讨要抚摸。
有时候他手伸得不够快,猫头已经探过来,主动贴上手心,毛茸茸的脑袋在手心蹭来蹭去,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。
猫好。
猫不嫌弃他的沉闷和无趣,也不会看别人的眼色,猫一向随心所欲,猫的喜欢不加掩饰,直白又温暖,就像它露出来的腹部,蓬松,柔软,散发出太阳的味道。
他喜欢猫。
比阳光还要热烈的猫。
好东西总是惹人眼红,好猫也是。
太阳谁都想要。
孩子们窃窃私语,都在谈论那只猫。
猫是小区的一霸,打狗打猫打耗子,看谁不顺眼就上去邦邦两拳,打服为止,从无败绩,在小区里横着走,见了人从不低头,要有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,想摸一摸它,大概率只能收获一声哈气和三道红痕。
倘若猫一视同仁,孩子们也没什么好稀奇的,但偏生猫对小裴清不一般,总是待在他身边,贴贴蹭蹭,随他摸来摸去,甚至让他趴在肚皮上吸气。
有些孩子好奇,找小裴清问话,可人也不答,反把猫一抱,走到别的角落坐着。
一来二去,孩子们也都泄了气,只能远远看着猫,流露出羡慕的神情。
小裴清没有因为猫变得受欢迎,也不想因为猫变得受欢迎。
猫不属于他,猫只是朝他走来,他也应向猫走去。
日子渐渐暖和起来,猫越长越大,毛色也变得金黄,眼睛的灰蓝色褪去,染上琥珀色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惹眼的猫和不起眼的人,依旧待在角落。
“你的猫,给我们摸摸。”一个孩子说。
几个男孩走过来,围在小裴清身边。他们比他年长不少,块头也大上许多,一窝蜂拥过来,像一朵骤然而至的乌云。
乌云悬在小裴清头顶,投下灰暗的阴影。
猫看向他们,瞳孔微微放大,耳朵不安地转动着,尾巴尖一抽一抽。
“它不想被摸。”小裴清揽住猫,站上石台,退至身后的草地,“离我们远点。”
为首的男生嘁了一声,也爬上石台,又朝后招招手,示意其他人跟上来。
“你真小气,一只猫而已,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“猫有自己的想法,它如果想被摸,它会去找你的。”小裴清抱着猫,连连后退,腿脚打颤,摔倒在灌木丛前。
男孩们笑了起来。
“神气什么,一只破猫而已。”
“他一矮冬瓜,连路都走不稳,还抱猫呢?”
“我听我爸说了,他有病,脑子不好,不爱说话,家里人也不管他。”
“自闭症,没人跟他玩,他就跟猫玩,真没出息。”
“我没病!”小裴清喊道。
泪水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,滴在猫的耳朵尖上。猫绷直身子,耳朵向后飞,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出言不逊的男孩们,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男孩们笑得更大声。
“疯子都说自己没疯呢?谁晓得他是不是有病装没病。”
“自闭症会不会传染啊,可别传染给我。”
“那哪能啊,肯定先传染给那只猫了。”
“好端端一只猫,靠近他真是倒霉了,得病的猫可不能留。”
其中一个孩子拿起石块,猛地朝猫扔去。
小裴清赶忙弯下腰,双手护住猫。石块砸到他的手臂上,锋利的边缘擦开皮肤,沁出鲜红的血丝。
他能感觉到猫在发抖,猫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
“我可没想打你,是你自己抱猫,才害得手臂被砸到了。”扔石块的小孩看见鲜血,有点后怕,急忙辩解。
小裴清没抬头,头埋在猫身上,微弱地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没其他事的话,你们能走了吗?”
扔石块的小孩确实想走了。
他冲其他男孩使眼色,另外几个男孩没动,齐刷刷看向发起这场活动的男孩。
“不能。”为首的男孩不依不饶。
他朝小裴清走去,手里拎着根树枝。
“把你的猫交出来,有病的猫不能在小区里养,会影响到其他人的。”
“它没病!”小裴清吼道。
他抬起头,泪痕还挂在双颊,眼里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“它有没有病我不知道,但是你肯定有病。这猫谁都不亲近,就和你凑一块儿,它也正常不到哪儿去。”
那男孩伸出树枝,要去戳猫的眼睛。
猫腾一下窜起来,咬断了树枝,跳到地上。它冲着男孩龇牙哈气,琥珀色的瞳孔扩散,弓起背,浑身的毛发炸开,前爪微微扬起,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。
“病猫,还敢跟我横。”那男孩换了一根更加粗壮的树枝,手里还捏了一把石块。
其他孩子胆子没那么大,只敢站在一旁看,几个围作一圈。
这里恰好是小区绿化的角落,平常没什么人过来,几个孩子凑作一块,又有灌木丛挡着,偶有人远远经过,撩上一眼,也只当是小孩子打闹。
石块雨点般砸向猫,粗树枝挥向猫。
猫灵活得很,左躲右闪,愣是一个没挨着。牙口也好,几番下来,咔擦一下,又给树枝咬断了。它吐掉嘴里的木屑,又哇地一声,冲不怀好意的男孩大吐口水。
神态得意,姿势优美,活像在说“废物,连个病猫都打不过”。
男孩气昏了头,冲围观的孩子发脾气:“都等着看我笑话?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几个孩子憋着笑纷纷摇头。
“没有就把那小疯子抓过来。”男孩吼道。
“这,不好吧。”几个孩子踌躇不前。
他们也没想着真对小裴清做什么。最初眼馋那只特别的猫,又看不起古怪的小裴清,但猫就独独跟他们瞧不上的人好,嫉妒和傲慢作祟,得不到就贬低,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。
“快点,按我说的做,我爸可是居委会主任,你们得罪了我,以后吃不了兜着走。”男孩大叫。
扔石块的小孩咬咬牙,朝小裴清走去:“你别怪我,我也没办法。”
其他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,围成一个圈,慢慢向内逼近。
小裴清想逃,但身后是一丛茂密的灌木,枝桠横斜,枝条上还长着小刺,钻过去会被划一脸一身的伤口。
带着伤口回家,爸爸妈妈会责怪他,会怨他不省心,爸爸妈妈的工作很辛苦,他不想再给他们增添更多麻烦了。
小裴清坐在地上,双臂环抱住身体,头慢慢垂下:“咪咪,快跑。”
跑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,跑到一个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地方,跑到一个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去的地方。
一直向前跑,不要停,别回头。
跑到世界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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