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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太阳 妄图创造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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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清没有回答陆戈的问题。
裴清只是望着他。
那双黑眼睛里透出湿润的惆怅,哀戚又荒芜。
陆戈不知所措,有些自责。
他想他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。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替身。
替身应当是一场沉默的美梦,梦不会好奇它的出处,梦不会嫉妒它的由来,夜梦是白日的倒影,它卑劣又软弱,在月光的缝隙里生长,又在太阳的灼烧下化为灰烬。
沉溺在美梦中的人自有判断,他们不需要梦的告诫或提醒。
被吵醒的人会哭泣。
“如果你忘了,为什么又说要保护我。”
裴清握住陆戈的手,用足了劲儿,就像要抓住梦的尾巴。
陆戈无言以对。
他想他许下了一个错误的承诺。裴清不是一个合格的替身。
“看着我的眼睛,别挪开视线,看着我的眼睛……”
湿漉漉的水光泛过来,陆戈在裴清的眼睛里看见了面目可憎的自己。
他没资格评判裴清。
他也一厢情愿地将裴清看作梦里的倒影。
“我忘记了许多事,我想我不是你的太阳。”
陆戈用拇指摩挲着裴清的脸颊,轻轻拭去温热的泪水,又将脸凑过去,贴上裴清的手背,蹭了蹭,试图染上自己的温度。
“但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,就好像在很久以前,我们就见过了。”
只可惜。
只可惜那个人不是你。
太阳也会为此感到惋惜。
在未被人注视之前,在未被人记住之前,太阳只是一盏会发光的灯,它悬在空中,孤独地等待,等待另一道目光的降临。
陆戈看向裴清的眼睛,黑曜石一般闪耀的眼睛,那里头有太多情愫,微妙的,狎昵的,幽幽泛着光,映出一轮太阳,一轮伪造的完整的太阳。
妄图创造太阳,是很危险的。
但世上并不缺愚昧的痴情人。
“我会让你想起来的,关于我和你的一切。”裴清抿起唇,笑得青涩而羞赧。
……
陆戈再度站到镜子前,望着一身香艳的红痕,陷入沉思。
最近几天,他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替身,安慰患得患失的裴清。
用身体安慰。
他们的对话,总是以陆戈问起太阳开始,以陆戈被摁在床上/沙发上/窗台上/餐桌上结束。
陆戈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,他晓得自己不算聪明,但也大约明白,记忆的唤醒是不需要通过注入□□来实现的。
若换一个压在身上的人,恐怕早就被陆戈打得鼻青脸肿,七窍流血,和阎王爷谈情说爱去了。
偏偏裴清长了那样一张脸,还总爱哭鼻子,撒娇,没说上两句重话,眼泪就成串成串地往下掉,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裴清:“你为什么不搂着我,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?”
实则陆戈挨得没力气,手只顾着捂脸,哪还有心思去攀上头人的脖子。
裴清:“你说我做得不好,那谁做得好?你和谁做了?你拿了我的第一次,又挑我的错处,你忘了我,连我的身体都不记得。”
陆戈见缝插针地做了任务三,惹来一场眼泪雨,此后的日日夜夜都不安生。
有理没理,都成了陆戈的不是。
没良心的404还在一旁拍手叫好,大赞陆戈的敬业精神。它当然有它开心的理由,自从裴清把陆戈错认成心里的太阳,世界进度飞速前进,形势一片大好。
【世界进度:50%,令人咋舌的进展,即将进入新节点,正在开启新地图】
“我们去超市吧,今天。”
裴清把一个空掉的牛奶瓶扔进垃圾桶。冰箱里空空如也,之前采购的食材已经用完了,冰箱灯孤独地一闪一闪。
陆戈鲤鱼打挺,从沙发上弹起来:“我能出门?”
他快步走到窗边,探出脑袋,兴奋又激动地张望着。风吹进来,扬动眼角眉梢,带来甜滋滋的喜悦。
窗外的一切都分外美好。蓝天白云,晴空万里,飞鸟盘旋,落下一堆叽叽喳喳的声音,走运的行人还会收获鸟儿随行释放的意外之喜,树木也许对鸟儿的馈赠避之不及,深绿色的影子连绵成片,匆忙又调皮地向后逃窜。
陆戈坐在副驾驶,脸贴在玻璃上,每开过一段路,都会发出哇哇的赞叹。
“好多人。”
活的人,没变异。
“好多鸟。”
好胖的鸟,没变异。
“好多树。”
好绿的树,没变异。
“啊,鸟屎——”
窗玻璃摇下来,又被摇上去。
“别用手去碰,不干净。”裴清无情地按了锁窗键。
陆戈收回爪子,脸重新贴回玻璃,直愣愣盯着后视镜上的白色斑点。
看起来是很健康的排泄物。
“抓鸟犯法,你想被关进监狱吗?”裴清幽幽提醒。
陆戈没移开视线,舔舔嘴唇,肚子发出咕噜一声。
自从习惯了一日三餐,少吃一顿早饭,饥饿感就来势汹汹,明明之前在末世,能有点水润润嘴唇就是天大的幸事,一连饿上好几天更没什么稀奇的,那时的饥饿感蛰伏在腹中,安静无声,乖巧温顺。
眼下却不一样了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不同的世界,不同的生活,不同的陪伴在身边的人。
陆戈收回脖子,身体微微倾向主驾驶座。
“不抓鸟了,进监狱的话,就没法去超市了。”
车子开在一条开阔的马路上,平坦笔直,没有尽头地向前延伸。
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盈满窄小的车厢,像蛋黄一样金灿灿、暖融融的气息弥散开来,飘进陆戈的鼻腔,他耸动鼻翼,嗅了嗅,试图记住太阳的味道。
裴清微侧过眼,余光扫过陆戈上衣的下摆。
那里缝着定位器。
猫玩性大,忘性也大,四肢发达,头脑简单,一撒开绳子就到处乱跑,跑累了也不回家,兜兜转转最后连家都忘了,连家里有人还在等他也不记得。
人有千百万种理由去怪猫,但真正看见猫的那刻,先前准备好的愤怒、怨恨又都烟消云散了。
猫忘得明明白白,猫忘得彻彻底底,面对这样蠢笨又天真的生物,人是没法苛责的,反而被激起怜悯心,从自己身上寻找起原因来,是自己看得不够紧,是自己抓得不够牢,是自己想得不够全面,才弄丢了猫。
裴清如此下定决心,要用尽办法捆住猫,给猫充足的食物和水,给猫舒适的床铺和居所,在猫身上烙下人的痕迹,让猫记着人的好,让猫离不了人。
当然,还要给猫适当的自由,让猫看一看外面的天空。
“很漂亮吧,外面的世界。碧蓝碧蓝的天,亮晃晃又温暖的太阳,树木在抽芽,我们在春天重逢。”
“重逢?”
猫望向天空,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。圆圆的,金币一样的太阳落在那双眼睛里,慢慢融化,消失不见。
裴清听见一声不忿的哼气。
陆戈闭上了眼睛,转过身去,用缄默的后背对着主驾驶座。
裴清眯起眼,翘起嘴角,没忍住,唇间泄出几声低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意料之内,猫的责问。
“没什么,我想起高兴的事情。”
裴清睨了一眼陆戈的后脖子,视线狡黠地溜进衣领,游过泥泞斑驳的吻痕。他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,也对陆戈的迟钝倍感荒唐,又没法不觉得陆戈可爱至极。
将一个高壮的男人形容成可爱是一件很很怪异的事,可裴清却固执己见地要这么想。
爱情总会令人晕头转向,身处其中的人都成了傻瓜,裴清早早原谅了自己的古怪形容,也坦然包容陆戈的古怪误会。
“高兴的事?”陆戈疑惑不解。
“能跟你一起出门,我很高兴。”裴清握紧方向盘,嘴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,“你说过,想和我一起逛超市,你或许也忘了,但是没关系,我们还有很多时间,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陆戈确信自己没有跟恋人说过类似的事。
在末世,超市是重要的物资点,但也危险非常。丧尸会在超市内游荡,等待饿到神志不清的人类自投罗网。
恋人体弱多病,陆戈不可能让恋人跟着自己去犯险。
伪造的太阳是会熄灭的。
超市门前还有一排空车位。
裴清打转方向,汽车驶进了地下停车场。
车子停好了,陆戈依旧闷闷不乐。
地下停车场看不见太阳,黑漆漆的,顶上只吊着几盏白惨惨的破灯。
地下停车场在地下,当然不应该有太阳,这是不需要解释的事情,理所当然,本应如此,陆戈也不是在为此生气,但他就是在生气,这也是没法争辩的事实。
更令他气恼的是,他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恼怒,一旦承认了这份恼怒,就好像输了一场没有对手的比赛,他输给了一个并不在场的太阳。
“走吧,我们去逛超市,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,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“不…”不可能想起来从未发生过的事。
陆戈一动不动,把头埋进脖子里,像只怯懦的鸵鸟。
他窝在车座里,自己也觉得自己没道理,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底气。
他哪里有什么资格去生气呢?又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生气?
既然决定做了替身,就要一条道走到黑,虚情假意,将精心装扮的爱意呈上去,而不是窝在黑乎乎的车里,吃着没名没份的醋。
“走吧,我的太阳,没有你,我会害怕,地下太黑了。”
裴清拉开车门,抱住生闷气的陆戈。
“我不是你的太阳。”
“那你就做一回我的太阳。”
陆戈半推半就出了车子,被搂着走在路上,走了一段,又恍然觉得有些不对,便别开裴清的手,反将裴清搂在怀里。
偶有过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,他就皱起鼻子,目露凶光,恶狠狠地瞪回去。
“为什么她们看着我们笑?还说什么磕到了,也没见她们摔跤,怎就磕到了,磕到哪了?”
陆戈一头雾水。
裴清笑而不语,目光落在陆戈的后脖颈,暗道下次出门得换一件高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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