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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桐花雨 毕业了 ...


  •   “我们埋下一个玻璃瓶,以为埋住的是十年后的自己。”

      桐宴十二岁那年夏天,小学毕业了。

      毕业典礼那天,桐宴穿着白衬衫蓝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整整齐齐的羊角辫,辫梢上绑了那根已经洗得发白的红绳子。贺锁站在她旁边,穿着桐宴妈妈给他买的白衬衫,袖口长了一截,桐宴帮他卷了两折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操场上拍毕业照,桐宴笑得露出两颗门牙,贺锁嘴角微微弯着,眼睛看着镜头,余光却在看她。

      拍完照,桐宴拉着贺锁往巷子跑,跑得飞快,白衬衫的衣摆鼓起来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。贺锁被她拽着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踉跄了两步,没甩开她的手。

      “快点快点,趁天还亮!”

      “干什么去?”

      “挖坑!”

      巷子口的老桐树下,桐宴蹲在地上,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铲子。那是她爸修车用的,被她偷偷拿出来了。她找了个树根旁边的位置,开始吭哧吭哧地挖。

      贺锁蹲在旁边看她,没问为什么。她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,反正最后总会拉上他一起。他接过她手里的铲子,替她挖。泥土松软,带着一股潮润的草木气。贺锁挖了大概一尺深,停下来看她。

      桐宴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玻璃瓶。一个是她喝完的牛奶瓶,洗得干干净净,瓶壁上还挂着水珠;另一个是贺锁带来的,一个旧罐头瓶,瓶口缺了一小块瓷,但被她擦得亮亮的。

      “录取通知书呢?”

      贺锁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他的录取通知书,市里最好的初中,烫金的字。桐宴也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她的,同一所学校,同一张烫金的通知书。他们两个都考上了。

      桐宴把两张通知书摊在膝盖上,仔仔细细地把边角撕下来一小条。贺锁看着她撕,没阻止。他也撕下自己那张的一小角。两个小纸片,一个写着“桐宴”的“桐”,一个写着“贺锁”的“贺”,桐宴把它们叠在一起,卷成一个小小的纸卷,塞进牛奶瓶里。然后把瓶盖拧紧,用蜡封了口。

      贺锁看着她的动作,安静地问:“为什么要撕?”

      桐宴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因为这样,十年以后我们再把瓶子挖出来的时候,就知道今天的我们是这个样子的。撕掉的边角,就是给未来的自己留的记号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,以后我们要是走散了,就看看这个瓶子。知道小时候的我们,是一起长大的。”

      贺锁看着她,想说“我们不会走散”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十年后,你还记得在哪儿埋的吗?”

      桐宴瞪了他一眼:“当然记得!就在这棵桐树底下,往东数三步,树根旁边。”她站起来,往东走了三步,踩了踩脚下的土,“就这儿。”

      贺锁把两个瓶子放进坑里,玻璃在泥土里泛着微微的光。桐宴蹲下来,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,拍平,又从旁边捡了几块小石头,在埋瓶子的地方摆了一个小小的圈,做记号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满意地端详着那个石头圈。

      她弯腰的时候,忽然顿了一下,手撑在膝盖上,停了两秒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贺锁看她。

      “没事,”桐宴直起身,甩了甩手,“蹲太久了,站起来有点晕。”

      贺锁看了她一眼,她的脸色确实比刚才白了一点,但很快又恢复了,冲他笑了一下,跟没事人一样。他没多想,只是把那把小铲子接过来,在石头上磕了磕土。

      夕阳把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花瓣落在他们肩头,金红色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桐宴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桐花,举到贺锁面前。

      “小锁哥,你看,桐花雨。”

      确实像雨。风一吹,满树的桐花簌簌往下掉,密密匝匝的,落在他们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脚边的泥土上。桐宴仰起脸,张开双臂,闭着眼,花瓣落在她睫毛上、鼻尖上、扬起的嘴角上。她转了一个圈,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朵盛开的桐花。

      转完圈她停下来,睁开眼,晃了一下。很轻,像风吹偏了一棵树苗。贺锁看见了,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      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怎么呀,”桐宴拍拍脸,笑嘻嘻的,“转晕了嘛。”

      贺锁松开手,但目光在她枕头脸上多停了两秒。她的嘴唇有点干,下唇中间裂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像很久以前他嘴唇上的那道。桐宴舔了舔嘴唇,舌尖上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。

      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我妈说今天包饺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。桐宴走在前面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红绳子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。贺锁跟在后面,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桐树。花瓣还在落,密密匝匝的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桐宴在家里吃饺子,吃了两碗。江秀兰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,她说“因为毕业了呀”。桐建国在一旁笑,说“毕业有什么高兴的,以后还要念初中高中大学呢”。桐宴嚼着饺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也高兴。”

      半夜里,桐宴醒了。

      她躺在床上,肚子疼。不是吃坏了肚子的那种疼,说不清楚位置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拧了一下。她翻了个身,把压在肚子上,蜷着身子,过了一会儿,疼慢慢退了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照在她床头那个铁盒上。她伸手够到铁盒,打开,把那两颗方奶奶今天给的糖摸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糖纸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。她把糖放回去,合上盖子,闭上眼睛。

      没事的。大概是饺子吃多了。

      隔壁东屋里,贺锁躺在床上,衬衫口袋里的那片桐花花瓣被他小心地取出来,夹进了课本的最后一页,和那张草莓糖纸放在一起。粉红色的糖纸,淡紫色的花瓣,并排躺在书页中间,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他把桐花锁从领口拽出来,攥在掌心里,对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看。锁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暖暖的,桐花纹理在暗处看不太清,但他闭着眼也知道它长什么样。五片花瓣,细细的纹路,锁孔在正中间,小小的,像一朵花的心。

      他把锁贴回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,老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,最后一批花瓣落下来,厚厚地铺在树根周围。那个石头圈被盖住了,看不出痕迹,但泥土底下,两个玻璃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一个牛奶瓶,一个旧罐头瓶,瓶口封着蜡,里面卷着一张小小的纸片。

      写着“桐”和“贺”的纸片。

      那年初秋,桐宴又长高了一点。她量身高的时候,江秀兰用铅笔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线,比去年那道高了两厘米。桐宴看着那两道线,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
      “小锁哥你过来量!”

      贺锁走过来,背贴着门框站直。江秀兰画了一道线,比桐宴的高出一大截。

      “你怎么长得这么快!”桐宴仰着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,“去年才比我高半个头,今年高出一个头了。”

      贺锁低头看她,她正踮着脚比划他的身高,嘴里念念叨叨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桐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,写着写着,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,喘不上气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初秋的夜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巷尾废品站飘来的旧纸板味。她深吸了几口气,那阵闷慢慢散了。

      她关上窗,回到桌前继续写作业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她没注意到,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,指尖有点发白。

      铁盒在抽屉里,沉甸甸的,纸条背面那行字还模糊地留在那里。她攒的钱越来越多了,离给方奶奶买糖罐子的目标越来越近。她打算这个月再捡一袋子瓶子,加上帮陈姨便利店理货的钱,应该就够了。

      她算了算,嘴角弯起来。

      窗外,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。今年的桐花早就落尽了,但树还活着,枝干遒劲,把叶子举向天空。等到明年春天,它还会开花。

      跟往年一样。跟往年一样茂盛。

      只是桐宴不知道,这是她还能看见的,倒数第二个桐花盛开的春天。而贺锁也不知道,他今天在门框上比桐宴高出半个头的那道铅笔线,会在他往后的余生里,被反复摩挲到模糊。

     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。不懂命运已经悄悄拧紧了某个开关,不懂有些晕眩和闷痛,是藏在身体里最早的信号。

      他们只知道,桐花落了,瓶子埋了,明天还要上学。

      而巷子口那棵老桐树,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个沉默的、什么都知道的老人,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树皮上,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,一个缺了半边的“桐”,一个少了一点的“锁”。

      缺的那一点,像一道小小的口子,朝着十年后的方向,无声地裂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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