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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方奶奶的糖 方奶奶的糖 ...

  •   “巷子里的老人都说,方奶奶的糖罐子是个百宝箱,什么甜味儿都有。可方奶奶说,最甜的那颗,是留给花花的。”
      巷子最里头住着方奶奶。

      方奶奶七十多岁了,头发白得像桐花,在脑后挽一个小小的髻。她一个人住,院子不大,墙根种着一排凤仙花,红的粉的白的,夏天开得热热闹闹。她不爱出门,但巷子里的孩子都喜欢往她家跑,因为她有一个糖罐子。

      铁皮罐子,圆圆的,比桐宴的脸还大,上面画着一只褪了色的胖娃娃抱鲤鱼。方奶奶把罐子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谁来都给一颗糖。水果糖、奶糖、酥心糖、薄荷糖,什么都有,像变戏法似的,永远掏不完。

      桐宴从五岁起就爱往方奶奶家跑。

      起初是她一个人去,后来变成两个人。贺锁来了以后,桐宴每次去方奶奶家都拽着他。贺锁不太愿意,站在门口不肯进去,桐宴就拽他袖子,小声说:“方奶奶的糖可好吃了,你不去我不好意思拿两颗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拿一颗。”

      “一颗不够。”桐宴理直气壮,“你一颗我一颗。”

      贺锁被她拽得没办法,只好跟着进去。方奶奶坐在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缝东西,看见他俩进来,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。

      “花花来了?还带着小锁子。”

      “方奶奶好。”桐宴嘴甜,凑过去趴在方奶奶膝头,仰着脸看她手里的针线,“您在缝什么呀?”

      “给你小锁哥补书包呢。”方奶奶抬了抬老花镜,“他那个书包背带快断了,我给他缝两针。”

      贺锁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他那个旧书包背带确实裂了口子,但缝了两道线,勉强能用。他都不知道方奶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。

      桐宴回头冲他挤眼睛,意思是“你看方奶奶多好”。

      方奶奶从糖罐子里摸出两颗糖,一颗给桐宴,一颗给贺锁。桐宴的是一颗橘子味的,贺锁的是一颗薄荷味的。贺锁攥着糖没动,桐宴已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
      “方奶奶,为什么每次给贺锁的都是薄荷味呀?”

      方奶奶低头看了贺锁一眼,笑着说:“因为他安静,吃薄荷糖正好,提神。”

      桐宴嚼着橘子糖想了想,觉得方奶奶说得有道理。贺锁确实像薄荷糖,凉凉的,安安静静的,含在嘴里慢慢就甜了。

      但她发现贺锁每次都不吃。

      出了方奶奶家的门,桐宴伸手:“给我看看你的糖。”

      贺锁摊开掌心,那颗薄荷糖还在,糖纸都被他攥皱了。桐宴拿过来,剥开,踮起脚,趁贺锁没反应过来,一把塞进了他嘴里。

      贺锁瞪大眼睛看她。

      “吃啊。”桐宴拍拍手,很满意,“方奶奶说了,薄荷糖提神,你上课老犯困,吃了就不困了。”

      贺锁含着糖,凉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来。他别过头去,没说话,但腮帮子鼓了一小块,半天没消下去。

      后来桐宴摸出了规律。

      方奶奶给贺锁的糖,他不吃,揣在口袋里,攒着。攒到一定数量,就趁桐宴不注意,全塞进她的铁盒里。桐宴发现了好几次,叉着腰质问他,贺锁就低着头,声音平平地说: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
      “骗人!”桐宴戳他胳膊,“你上次吃草莓糖明明笑了。”

      贺锁不说话了。桐宴拿他没办法,只好把糖重新分给他吃,一人一颗,盯着他咽下去才罢休。

      那年桐宴十一岁,方奶奶的糖罐子被巷子里的几个调皮小子惦记上了。有一天方奶奶出门买菜,三个半大小子翻墙进了院子,把糖罐子偷走了。方奶奶回来发现罐子没了,坐在堂屋里抹眼泪,那罐子跟了她四十多年,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。

      桐宴放学路过,听见方奶奶在哭,跑进去问怎么了。方奶奶说了,桐宴二话没说转身就跑,跑到巷口看见那三个小子正蹲在桐树下分糖吃。桐宴冲过去,一把夺过糖罐子,抱在怀里。

      “这是方奶奶的!”

      那三个小子比她大两三岁,哪里肯依,上来就要抢。桐宴抱着罐子往后退,退到巷子口那棵老桐树底下,退无可退。她咬了咬牙,把糖罐子往地上一放,撸起袖子。

      “谁敢动!”

      她一个小姑娘,站在三个半大小子面前,硬是没让开。那三个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正犹豫的时候,贺锁来了。

      贺锁从巷子那头跑过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他跑到桐宴身边站定,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他比那三个小子矮小半个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他眼睛黑沉沉的,盯着人看的时候带着一股冷冷的劲儿,像被逼到墙角的狼。

      那三个小子最后走了,骂骂咧咧的,但没敢动手。

      桐宴蹲下来把糖罐子捡起来,抱在怀里,罐子磕了一道印子,但没碎。她转头看贺锁,他还在喘气,额角跑出了薄汗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看见你跑,就跟过来了。”贺锁低着头,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
      “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废品站吗?”

      “不去了。”贺锁顿了顿,“明天再去。”

      桐宴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她没哭。她站起来,把糖罐子塞进贺锁怀里:“你帮我抱一会儿,我手酸。”

      贺锁抱着糖罐子,跟在她后面往方奶奶家走。桐宴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很大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走了几步她停下来,回头等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是方奶奶上午给她的那颗,橘子味的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她把糖塞进他口袋。

      “我有。”

      “那是薄荷的,这个是橘子的。”桐宴说,“橘子的甜。”

      贺锁看着她,路灯刚亮起来,暖暖的黄光落在她脸上,她眼角还有点红,但已经在笑了。他低头剥开糖纸,把橘子糖放进嘴里。甜的,酸酸甜甜的,和他想象中一样。

      方奶奶接过糖罐子的时候,抱着它哭了好一会儿。哭完了,她抹了抹眼睛,从罐子里摸出两颗糖,一颗给桐宴,一颗给贺锁。这次给贺锁的是橘子味的。

      “好孩子,”方奶奶拍了拍贺锁的肩膀,又拍了拍桐宴的头,“都是好孩子。”

      那天傍晚,方奶奶坐在堂屋里,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帮她浇花。桐宴拎着小水壶,浇一棵就喊一声“小锁哥你看这朵开了”,贺锁蹲在旁边拔草,安安静静的,偶尔抬头看一眼她指的花,点点头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凤仙花丛上。

      方奶奶看了很久,叹了口气。

      隔壁的李奶奶来串门,坐在方奶奶旁边,也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。

      “这俩孩子感情真好。”李奶奶说。

      方奶奶点点头,目光落在桐宴身上,她正弯腰去够一朵开得最高的凤仙花,够不着,贺锁就站起来,伸手帮她摘下来,递到她面前。桐宴接过来别在耳朵上,歪着头问贺锁好不好看,贺锁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耳朵又红了。

      “这丫头心善,”方奶奶说,声音轻轻的,“将来要有福气的。”

      李奶奶看了方奶奶一眼,没接话。方奶奶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糖罐子的盖子拧紧了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陈年的梦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桐宴回到家,趴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,打开,把今天方奶奶给的两颗糖放进去。铁盒里已经有满满一盒零钱了,再加上这两颗糖,挤得满满当当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两颗糖,忽然坐起来,从书桌上拿了支笔,在铁盒里那张纸条的背面又加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写得很小很小:

      “给方奶奶买个新糖罐子。”

      写完了,她把笔帽盖上,把铁盒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看着窗外的桐树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。她想,方奶奶的糖罐子用了四十年,磕了碰了,总有一天会碎。她要攒钱,给方奶奶买个新的,铁的,比原来那个还大,能装好多好多糖。

      她还想到一件事。今天贺锁站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其实看见他攥紧了拳头。他明明自己也怕,那三个小子比他高出一个头,但他还是站过来了。她忽然觉得,方奶奶说得对,薄荷糖是提神的,贺锁就是她的薄荷糖,凉凉的,安安静静的,但含久了会甜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嘴角还弯着。

      隔壁东屋里,贺锁也没睡着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,粉红色的,跟之前那颗草莓糖的糖纸不一样,但他都留着。他把糖纸夹进课本里,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他摸到脖子上的红绳,把那把桐花锁从领口里拽出来,对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那线光看了看。锁面上的桐花纹理被他的体温捂得暖暖的。他想起今天站在桐宴身边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,亮亮的。

      他把锁贴回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巷子口的老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,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,有些飘进方奶奶家的院子里,落在凤仙花丛上。

      方奶奶坐在藤椅上,抱着糖罐子,望着院子里满地的桐花,喃喃自语:“桐花落,福气到。这丫头啊,福气在后头呢。”

      她不知道,她说的这句老话,后来没有应验。

     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此刻的巷子里,桐花还在落,糖还在甜,两个孩子还在一天一天地长大。方奶奶的糖罐子还搁在八仙桌上,盖子拧得紧紧的,里面装着橘子糖、薄荷糖、草莓糖,和满满一罐子她说不出口的、对那两个孩子的疼惜。

      那罐糖后来再也没被偷过。

      因为巷子里的孩子都知道,方奶奶的糖罐子里,有一颗是留给花花的。谁要是敢抢,那个安安静静的、瘦瘦的贺锁,会站在你面前,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你。

      一直看着你。

      后来桐宴问贺锁:“那天那三个小子要走的时候,你跟他们说什么了?”

      贺锁低着头写字,半天才说:“没说什么。”

      “那他们怎么跑了?”

      贺锁把笔搁下,看了她一眼,声音很平:“我看了他们一眼。”

      桐宴不信,追着他问了好久,贺锁就是不说。其实他那天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只有那三个小子听得见。

      他说:“你碰她一下试试。”

      那三个小子后来跟别人提起这件事,都说贺锁那个人看着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,但那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跟刀子似的,吓人。

      桐宴一直不知道这件事。

      但她知道,每次她去方奶奶家拿糖,身边总有一个安安静静的人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她走快了,他也走快;她停下来,他也停下来。像一条安静的影子,又像一颗薄荷糖,凉凉的,但含久了,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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