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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锁灵狱 天衍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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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衍宗的锁灵狱在北溟崖下,凿在山腹里,常年不见光。
沈砚被关在最里面那一间。四面是寒铁,墙上刻满了“封灵纹”,纹路在黑暗里泛着极暗的青色,像一条条冻僵的蛇。他双手被吊在铁环上,脚尖勉强触地,身上缠了九道锁链,每一道都穿过他的琵琶骨。这是天衍宗关元婴的手段。因为皮肤白皙的原因那些伤口显得可怖。尽管看起来瘦,但他的薄肌和腰腹地带都有很强的爆发性。
楚惊澜来看他的时候,是第三天。
他提着一盏灯,走进来,把灯挂在墙上。灯一亮,沈砚抬起头,漫不经心的抬眼——他三天没进水米,脸颊凹下去一圈,嘴唇干裂,但那张脸还是很有侵略性。他的鼻梁高挺,眉眼深邃,眼型偏长,眼睛却还是那么黑,那么稳。
“我来问几句话。”楚惊澜在铁环前的石凳上坐下,翘起腿,“你答了,我就给你水。”
沈砚没说话,像是已经猜到对方会说什么一样。头微微底下,像一头甘愿诚服的狼。
“白三爷、独眼周、黑石沟的柳老四、还有去年秋天死在阴山的七个人。”楚惊澜一条一条数,“加上今年开春这几个,一共四百三十七个。卷宗里全都记着,罪名是‘吞灵杀人’。”
他抬起眼:“可我把这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底翻了一遍。四百三十七个里,四百三十六个在‘剥灵案’的名册上——有名有姓,有受害者,有剥灵的法器,有的还画了图。”
“剩下一个呢。”沈砚开口了。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剩下一个不在册。”楚惊澜说,“去年腊月,你在阴山杀的一个叫丘万山的人。卷宗里查不到他剥过灵,也查不到他做过什么恶。他只是个开药铺的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。
“所以呢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要问那一百三十六个被剥了灵根的人的名字。”楚惊澜往前倾了倾身,灯影在他脸上晃动,“丘万山杀了谁?你为什么杀他?”
沈砚看着他。
很久,他说:“他卖的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‘引灵散’。”沈砚说,“吃了能叫灵根未开的孩子,在七日之内长出灵根来。卖得很好,寒州、阴山、白家沟,一州一州的穷人买,倾家荡产地买。”
楚惊澜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那不是药。”沈砚说,“那是把孩子的命提前烧出来,烧成七天的假灵根。七天之后,孩子死了,灵根也烂了。天衍宗每年收徒,收上来的残疾弟子,一半是吃了引灵散的。”
“一半?”楚惊澜问。
“阴山那一百三十六个。”沈砚说,“是去年一年的数。”
牢里静下来。
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楚惊澜坐着没动。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,那张好看的脸在灯下显得很静,静得有点冷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”他问。
“我去看了。”沈砚说,“阴山后头有个坑,埋了一百三十六个孩子。我去的时候是腊月初八,冻土硬,我挖了两天。”
“你挖出来做什么。”
“数。”沈砚说,“我数了。我想知道有几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一百三十六个。三十九个是女的。”
楚惊澜站起来。
他走到沈砚面前,仰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,不脏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获得感。两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——沈砚的呼吸很浅,浅得像随时会断。
“你杀丘万山,是因为一百三十六个孩子。”楚惊澜说。
沈砚没说话,等于默认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辩?”楚惊澜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,“天衍宗通缉你八年,通缉令上写的是‘食人心肝、淫人妻女、屠人满门’。你就一句都不辩?”
“辩给谁听。”
“给天下人听!给那些追杀你的人听!”
“他们听见了,会信吗。”
楚惊澜噎住了。
沈砚看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是一种很淡、很疲惫的了然。
“你今年二十二。”他说,“我从十一岁起就没说过话。八年了,我说过一句吗?”
楚惊澜张了张嘴。
“说出来要力气。”沈砚说,“我有力气的时候,拿去挖坑了。”
牢里又静了。
很久之后,楚惊澜从袖里取出一个水囊,拔了塞子,递到沈砚嘴边。
沈砚偏头躲了一下——不是不想喝,是本能。被人递到嘴边的东西,他十五年没接过了。
“喝。”楚惊澜说,“我没下毒。我要毒死你,用得着亲自跑一趟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低头,就着他手喝了几口。
水很凉,顺着喉咙下去,像一条细小的河。喉结随着吞咽而滚动。
楚惊澜眼眸动了动,看着他喝完,收起水囊,忽然问:“你身上那个东西,多久发一次?”
沈砚抬眼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发的时候烧,烧七天,不吃灵就死。”
“这些年你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“吃该吃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剥灵的、卖药的、开黑矿的。他们身上的灵气脏,吃了烧得更厉害,可总比死强。”
楚惊澜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砚。”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叫得很平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可以不吃人,也可以不死。”
沈砚笑了。
那大概是八年来他第一次笑。笑得很浅,嘴角扯了一下,眼角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十一岁那年想过。想了六年,十七岁那年在北溟崖上跳下去,没死成。”
楚惊澜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没死成?”
“有人把我捞上来了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采药的老头,姓姜。他给我灌了三个月的药,灌到最后,他吐血而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不能死。我死了,他那三个月白吐了。”
楚惊澜低下头。
灯影里,他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灯芯又爆了一次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他说。
“来做什么。”
“给你带吃的。”楚惊澜走到门口,回头笑了一下,“天衍宗的牢饭难吃得要命,我在外头给你买。寒州有家铺子卖羊肉汤,你要不要?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不要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明天还是带。”楚惊澜说,“你喝不喝由你,沈大剑鬼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远去。
沈砚一个人被吊在铁环上,黑暗慢慢合拢。
他闭上眼。
很久之后,他极低地、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呵…还是小时候乖…羊肉汤……不要葱。”
楚惊澜走出锁灵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北溟崖上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崖边,没有立刻走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惊澜。”
裴玄从雪里走出来。六十多岁的老人,身形清瘦,白须梳理得一丝不乱,说话慢而客气。
“你去看他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?”
楚惊澜沉默了一瞬:“他杀的都是该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玄说。
楚惊澜猛地转过头。
裴玄站在风雪里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:“四百三十七个,四百三十六个在剥灵册上,剩下一个卖引灵散,害死一百三十六个孩子。这些,宗门二十年前就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通缉他!”
“因为他是剑胎。”裴玄说,“剑胎噬灵,一日不食人,一日不能活。他现在吃的是邪修,将来灵气不够了,就会吃正道弟子,吃完正道弟子,就会吃凡人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。
“惊澜,剑胎不是人,是一把剑。一把剑会自己决定砍谁,那就不是剑了,是祸。宗门不能留祸。”
楚惊澜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。
“那您要我怎么办。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裴玄看着他,眼神很慈和,像看自己最疼爱的弟子。
“七日之后,镇脉大典。”他说,“地脉之眼撑不住了,你我都清楚。”
楚惊澜的脸白了。
“剑胎养了十五年,养蛊养到最后,要的不是他的命。”裴玄说,“是他的剑骨、他的魂、他那条被蛊虫啃了十五年的命。拿他去填脉眼的缺口,正好。”
风雪里,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。
“一把剑,一颗心。剑在前面开脉,心在后面镇脉。北境三千里,保一百年。”
楚惊澜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他笑了一下。笑得很难看。
“那我呢。”他说。
裴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替楚惊澜把被风吹开的狐裘拢了拢,像很多年前他做的那样。
“你冷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