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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 剑鬼 腊月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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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九,寒州城下了三天雪。
城西乱葬岗后的破屋里,一盏灯也没有。屋里只有两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。
跪着的那位,半个时辰前还是寒州有名的“白三爷”,筑基九层的散修,白家三代的灵矿都是他开的。白家灵矿开一座,死三十个矿工,矿洞底下埋着的不是矿,是人——灵根未开的活人,被剥了灵根,灵气顺着法阵抽进白三爷的丹田里。这种事他做了十九年。
此刻他只剩下一层皮。
“你……”白三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“你是……剑鬼……”
站在他面前的人没答话。
那人一身玄衣,肩宽腿长。人格魅力强的可怕。他身量高,肩背挺直,站得像一柄插在雪里的剑。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让人看着就想后退。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划到颧骨,是很多年前被人用锁链抽的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没有光,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石头、一段枯木。
他右手垂着,握一柄剑。剑很长,鞘是灰白色的,像一段冻僵的骨头。
剑名霜骸。
“白家的第四座矿呢。”那人终于开口。声音很低,也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问今天几号。
白三爷抖起来。他不是怕——他是疼。蛊虫在他体内爬,把他十九年吞下去的灵气一丝一丝往外抽,抽得他浑身皮肉都在往下塌。
“在、在城北……黑石沟……我招了……我全招了……”
“矿洞底下埋了多少人。”
“四十一个……不,四十七个……”
“名字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
那人把剑往前递了半寸。
“我说,名字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还是那样平,“你剥了他们的灵根,总该记得他们的名字。”
白三爷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十九年里从没记过任何一个矿工的名字——灵根未开的人,在他眼里连法器都不如。
“那你就没用了。”
剑光很淡,淡得像雪地里的月色。
白三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他身上最后那点灵气被剑锋一并抽走,顺着霜骸的剑脊倒卷回去,涌进握剑那人的身体里。玄衣人的脸色变了一瞬——那是一种极难察觉的变化,像久旱的地喝到一口水,眉眼间绷了三天的死气松了一分。
他把剑收回鞘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是蛊虫在他心口咬了一口。
他站着没动,等那一阵撕咬过去。五脏里像有火在烧,火里又有冰。他习惯了——从十一岁那年起,这样的疼每隔几天就要来一次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像有人在他体内养了一只永不知饱的兽。
他蹲下去,从白三爷身上摸出一本册子,就着雪光翻了几页,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是脚步声——几十个人,踏雪而来,步伐整肃,落足时灵气收敛得一丝不漏。
玄衣人抬起头挑了挑眉。
“天衍宗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并不意外。天衍宗的追捕令贴了八年,九州四十九州,每一州的城门口都画着他的脸。画画的人画得不好,把他画得更凶,眉眼间一股戾气。真正的他并不凶,只是空——像一口被掏干净的井。
他推门出去。
雪地里站了三十余个白衣修士,剑全部出鞘,剑尖朝下,雪落在剑锋上不化。为首那人骑在马上,披一件雪白的狐裘,兜帽摘了,露出一张很年轻、很好看的脸。
那是楚惊澜第一次见到沈砚。
隔着二十步风雪,楚惊澜看见一个玄衣的男人从破屋里走出来,身后是白三爷塌成一堆的皮。男人站得笔直,右手握着剑鞘,左手垂着。
脸上没有表情。眼睛里没有光。
像一具还在走路的尸体。
楚惊澜勒住马。
“剑鬼沈砚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亮,带着点笑意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八年了,追得我鞋都磨破三双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“白三爷已经死了。”楚惊澜扫了一眼屋内,又回头看他,“你把他抽干净了。抽得很干净,连丹田都塌了。”
“他是剥灵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楚惊澜笑了一下,“天衍宗的卷宗里,白家三代,剥灵一百三十九人,在册十九年。我们一直知道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楚惊澜摊摊手:“只是没抓。北境四十九州,剥灵的散修多了去了,天衍宗抓不过来,也不太想抓。”
风把雪卷进两人中间。
“所以呢。”沈砚说。
“所以你杀得对,但你还是得跟我走。”楚惊澜从马上一跃而下,落在雪里,狐裘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笑容收了一分,“因为宗门要你。”
沈砚看着他走到十步之内。
“你一个人?”他问。
“三十六个。”楚惊澜说,“金丹二层两个,筑基圆满十九个,剩下的是凑数的。你要是能杀光他们,我就让你走。”
沈砚终于抬起眼。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杀意,是估算。他把三十六个白衣修士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楚惊澜时停了一瞬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你的灵气很干净。”沈砚说,“干净得像没杀过人。”
楚惊澜笑起来:“我杀过啊。二十岁那年,我在南疆一口气杀了七十二个魔修,回来还受了宗门嘉奖。你要不要查查?”
沈砚没接话。
他拔剑了。
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。霜骸出鞘三寸,雪地里炸开一道白线,三十六个修士中的两个金丹同时横剑格挡——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。
两个金丹一起退了七步。
楚惊澜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不是害怕,是剑客看见好剑时的亮。
“好剑。”他说。
第二剑已经到了。
雪地里白光纵横,三十六个白衣修士的剑阵在七息之内被撕开了三个口子。沈砚不出声,不出气,剑锋过处只有一种极钝、极沉的声响,像钝刀割肉。他杀人从不浪费力气——每一剑都落在关节、灵门、丹田上,一剑废一个。
楚惊澜站在阵外看着,没有出手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人不是在杀人,是在吃饭。
每一剑抽走的那点灵气,都被霜骸吞进去,再送回他体内。他身体的漏处太大了,大到必须用别人的灵气去填。八年来他杀了四百三十七个人——楚惊澜记得这个数字,是卷宗里的统计——可他看起来还是这么空。
第十四息。
沈砚的剑慢了半拍。
楚惊澜立刻看出来了。不是力竭,是体内那个东西发作了一口——蛊虫咬在心室上,疼得他右手的小指蜷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下。
楚惊澜动了。
他没有拔剑。他从袖中甩出一道白练,那是天衍宗的“缚灵索”,卷向沈砚的右腕。沈砚回剑去削,剑锋在索上擦出一片火星——缚灵索断了半截,可另外半截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。
同一瞬间,两个金丹的剑同时压上沈砚的后背。
“噗。”
沈砚吐出一口血,血落在雪上,红得发黑。
他单膝跪下去,剑撑在雪里,没有倒。
楚惊澜走上前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两人隔着一步雪,第一次看清彼此。
沈砚喘着气,血从嘴角往下淌,眼睛还是那么黑。他看着楚惊澜,一句话都不说——他在等死,等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楚惊澜心里莫名地不舒服。
楚惊澜也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从袖里摸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他说,“血滴在雪上很难看,扫雪的人要骂的。”
沈砚没接。
楚惊澜也不勉强,自己伸手,用帕子把沈砚下巴上的血擦了。
手指碰到沈砚脸颊的那一瞬,他愣了一下。
——太凉了。
那不是修士该有的体温。那是一具身体里什么东西已经烧尽了、只剩灰的那种凉。
楚惊澜把手收回来,把帕子塞进沈砚怀里。
“带走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还是那副轻快的调子,“捆结实点,别让他跑了。这人邪门得很。”
三十六个修士围上来。
沈砚被锁住琵琶骨、封了灵门,拖上囚车时,始终没有回头看楚惊澜一眼。
楚惊澜站在雪地里,看着囚车远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——刚才碰过沈砚脸颊的那两根。
还在凉。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站了一会儿,忽然对身边那两个金丹说:
“白三爷的尸体,带回宗里验。剥灵案要重查。”
“圣子,掌律长老说此案已结——”
“我说重查。”楚惊澜笑了一下,“长老问起来,你就说是我说的。他一贯疼我,不会怪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