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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 洗髓池 第五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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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裴玄下了一道令:验蛊。
天衍宗的洗髓池在宗内的“寒潭”底下,是一个九丈见方的白石池子,池水极冷,池底刻着一座聚灵阵。三百年来,天衍宗每一届外门弟子都要在池里泡过一夜,去浊气、开灵门——这是宗门对外说的。
真正的洗髓池在池子下面。
那一层没有名字,宗内称其为“下池”。下池是一圈石室,围着中央的阵眼,石室里钉着铁环、铁链,墙上刻的不是聚灵阵,是“养蛊纹”。
沈砚被押下去的时候,手脚都戴着锁。
楚惊澜跟在后面。
下池的空气里有一股味道——陈年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味,被水汽泡了二十年,泡进石头缝里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楚惊澜一走进来,胃里就翻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来过这里。
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来过。
“圣子。”押解的金丹弟子说,“就是这儿。十五年前剑胎的蛊,是在这间石室里成的。”
石室在最里头。门推开的时候,铁链“哗啦”一响。
沈砚被推进去。
楚惊澜站在门外,借着弟子的灯光往里看——石室很小,四面墙上有八个铁环,最高的那个离地七尺,最低的那个离地两尺。墙角有一道极深的抓痕,从地面一直划到一人高,指甲抠出来的,抠得石头都翻了边。
楚惊澜盯着那道抓痕。
他的太阳穴忽然开始跳。
“你进去。”裴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楚惊澜回头。老人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站在甬道里,白须上沾着水汽。
“您说什么?”
“你进去。”裴玄说,“蛊要验,得有人看着。你是圣子,你看着最合适。”
楚惊澜点点头,走进石室。
沈砚已经被锁在墙上的铁环里,双手吊起。他赤着上身——验蛊要看胸口。他实在是太瘦了,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礁石。
楚惊澜的目光落在他胸口。
那里有一块疤。
不是刀伤,不是剑伤,是一道极细、极暗的青色纹路,从左肩一直蔓延到心口,像一根长在皮下的藤。藤蔓在心口处盘成一个团,团里有东西在动——极缓慢地、极恶心地蠕动着,隔着皮肤都能看见那一点起伏。
楚惊澜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噬灵蛊。”裴玄在门外说,“十五年,蛊成了。蛊成之后,宿主每三日需食灵一次,灵气过体不存,如漏器盛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温和:
“惊澜,你伸手,摸一摸。”
楚惊澜僵在原地。
“摸什么?”
“摸他胸口。”裴玄说,“蛊是活物。你摸上去,它会咬你一口。”
楚惊澜没有动。
“这是验蛊的规矩。”裴玄说,“每一任掌律都要验。我验过,你师父验过,现在轮到你。”
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水声。
沈砚抬起眼,看着楚惊澜。
那双黑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,可楚惊澜分明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人被人当东西看的时候,咽下去的那口东西。
楚惊澜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。
“长老。”他转过身,走出石室,站在裴玄面前,“我有个毛病,您大概不知道。”
裴玄看着他。
“我从小怕虫子。”楚惊澜一脸诚恳地说,“看见虫子就手抖,抖起来连剑都握不住。您要我摸一个会咬人的虫子,我怕是要当场晕过去,丢咱们天衍宗的人。”
裴玄沉默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建议,”楚惊澜继续说,笑容不改,“换个法子验。比如——让他自己说。”
“他会说吗?”
“他跟我说过话。”楚惊澜说,“他跟我说了丘万山、说了阴山的一百三十六个孩子、说了他为什么八年来一句都不辩。长老,这个人其实很爱说话,只是没人问他。”
裴玄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。”老人最终说,“你来问。”
石室的门关上了。
只剩楚惊澜和沈砚两个人,一盏灯,八个铁环。
楚惊澜把灯放在地上,靠着墙坐下。他坐得很随便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屈着,像在自己家里。
“疼吗。”他问。
沈砚没回答。
“三天一次,烧七天。”楚惊澜自己算,“一年一百二十次,十五年一千八百次。”
沈砚终于开口:“你算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算术好。”楚惊澜说,顿了顿,“宗里考过第一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。”他问。
“我帮你什么了?”
“你没摸。”
楚惊澜笑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确实怕虫子。”他说,“我十三岁那年,有个师兄把一只蜈蚣塞进我衣领,我当场从三层楼的回廊跳下去,摔断了左手。”
他举起左手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“医好了,可手抖的毛病留下了。每年冬天抖得厉害。”
沈砚看着那只手。手很白,指节修长,是一双拿剑的好手。
“所以你没摸,是因为手抖。”
“是因为手抖。”楚惊澜点头,“你要是到处说圣子大人胆小,我也认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很低地说了一句:“我没那么无聊,况且你不是也没抖?”
楚惊澜愣了一下。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楚惊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看了很久,他忽然把左手伸出去,掌心朝上,递到沈砚面前。
“那你看看。”他说,“现在抖吗。”
沈砚看着那只手。
手停在他面前一尺的地方,一点都没抖。指尖有一点凉,因为石室太冷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我不碰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脏啊,省得你洗手,就别碰了。”
楚惊澜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我身上有蛊。”沈砚说得很平静,“我杀过四百三十七个人,我吃他们的灵气。每个碰过我的人都没好下场——姜老头给我灌了三个月药,吐了三年血,去年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
楚惊澜把手收回来,揣进袖子里。
他坐在那儿,低着头,很久没说话。灯芯烧到了底,火光暗下去一格,又亮起来。
“沈砚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十一岁之前在天衍宗做过洗髓童子。”楚惊澜抬起眼,“那你应该认得这个地方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。
“认得。”
“你被关在哪一间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楚惊澜,落在石室墙角那道抓痕上。
“这一间。”他说。
楚惊澜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我被锁了三年。”沈砚说,“十一岁进来,十四岁出去。出去的时候,我不会走路了,在地上爬了两个月。”
“那道抓痕——”
“是我抠的。”沈砚说,“头一年,我天天抠。抠出血了就抠骨头。后来不抠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抠了。”
“因为抠了也没人来。”
灯影晃了一下。
楚惊澜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道从地面划到一人高的痕迹。石头翻起的边已经被水汽泡得发白,可那道痕还在,深深的,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。
他忽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。
那一下一下的跳,一下比一下重,重到最后,他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的一声——
他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很小的一个画面:一个孩子蹲在铁环下面,隔着石室的门缝,往里看。门缝很窄,只够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团。孩子手里捏着什么东西,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
一团小小的、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孩子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很轻,隔着门,隔着二十年,隔着一层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记忆——
“你别死。”
楚惊澜猛地捂住头。
“圣子?”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。
他喘着气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等那阵眩晕过去,他发现自己正抓着沈砚的锁链,抓得死紧。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沈砚说。
那不是问句。
楚惊澜抬起头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什么?”
“你刚才的眼神。”沈砚说,“跟小时候一样。”沈砚像盯着一个猎物一样盯着他。
楚惊澜是被人扶出洗髓池的。
他在甬道里吐了一次,吐的全是酸水。
“圣子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推开弟子的手,自己站直了,抹了一把嘴,“就是这里的味道太难闻。下回验蛊,多要点香。”
他走出甬道,走出寒潭,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里。
雪扑在脸上,冷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站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。
你别死。
你别死。
谁说的?
是谁——
他猛地想起一件事。
他十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热,烧了七天。烧退之后,他忘了很多事——忘了自己十岁之前的所有事。裴玄说是高热伤了神魂,用了“温魂汤”给他补,补了三年,人才清醒过来。
可他忘了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从那以后,他就特别怕冷,特别爱吃甜的。
楚惊澜站在雪里,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,一圈,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过很多次留下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洗髓池的方向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他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