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7、第 7 章 一碗饭的价

　　六月初，小满考上高中了。
　　分数出来那天她拿着成绩单来摊上，站在灶台边，也不说话，把纸摊开给他看。
　　李浩看了一眼。“不错。”
　　“我想帮你看账。”她说，“你那个账记在烟壳上，字都糊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要上学？”
　　“上学归上学。”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的练习本，“你一个月赚多少，你自己知道吗？”
　　李浩答不上来。
　　他确实不知道。他每天收摊把钱倒进铁盒，锁在床底下，一个月去存一次。存折上有多少他知道，赚多少不知道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两兄妹在灯下算账。小满拿铅笔，他报数。
　　“陈籼米，五毛八一斤。一碗二两八——”她抬头，“二两八是多少斤？”
　　“零点二八斤。”
　　“一毛六。”
　　“猪板油，两块四一斤。一碗三钱。”
　　“三钱是零点零三斤。七分。”
　　“虾籽酱。一锅熬下来八块六，出两百二十勺，一勺四分。”
　　“煤。一天烧两块，摊到两百碗，一分。”
　　“葱、盐、醋，算一分五。”
　　小满把数加起来。“两毛九分五。三毛不到。”
　　“加个蛋呢？”
　　“蛋三毛。五毛九。”
　　“光饭卖一块五，赚一块二。加蛋卖两块，赚一块四。”
　　小满停笔了。
　　“哥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爸爸一个月四百二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一天一百五十碗，一半加蛋——七十五乘一块二，七十五乘一块四，一百九十六块五。”她抬起头，“一天。”
　　李浩没说话。
　　“一个月，”小满在纸上写，“扣掉阿四哥的工钱，扣掉添的锅碗，扣掉损耗，扣掉妈抓药的钱……净落三千四上下。”
　　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　　楼下王阿婆的水壶在响。
　　“这么多钱，”小满说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买房。”
　　“买房？”
　　“妈现在住的这间，朝北，冬天墙上有霜。”李浩说，“我想换个朝南的，有太阳的。”
　　小满低下头，在本子上写字。写了半天没写出来，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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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，他把规矩重新写了一张贴出去。
　　一　米上秤，每碗二两八，不多不少
　　二油上秤，每碗三钱
　　三酱一勺，一勺四勺柄长
　　四大火三分半钟，到点出锅
　　五　锅边醋，出锅前淋，淋完就走
　　六一天两百碗，卖完收摊
　　七灶台收摊必擦，擦到能照见灯
　　八隔夜的饭，第二天不卖
　　最后一条是阿四加上去的。他不识字，但记得住。有一次李浩病了，他一个人看摊，把前一天剩的一碗饭热了卖给客人，李浩知道以后，当着他的面把那碗饭倒进了垃圾桶。
　　“倒了我心疼。”阿四后来跟小满说，“但我不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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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六月中旬，麻烦来了。
　　厚德饭店在《沪上晚报》上登了个小广告，占了四分之一版。广告词写得文绉绉：本店坚持传统烹饪，精选原料，拒绝路边油烟，为市民提供健康卫生的用餐环境。
　　底下是一行小字：卫生才是真滋味。
　　王厚德的店在黄河路上，做本帮菜的，两层楼，有包房。他是区饮食协会的会员。
　　广告登出来第三天，防疫站的人来了。
　　不是李浩请的这次。是同行联名举报的——举报信上有七个摊子的名字，李浩排第一个。
　　来的两个人，一老一少，戴白帽子。老的那个进门先看地面：有没有积水，有没有油垢。少的那个拿本子记。
　　“营业执照？”
　　“有。”
　　“健康证？”
　　“我有。”李浩说，“阿四的还没办。”
　　少的那位在纸上画了一笔。
　　“生熟分开没有？”
　　“分开。生料一个案板，熟的一个，颜色不一样。”
　　“抹布呢？”
　　李浩拎起三条白抹布。“每天回去煮一遍。”
　　老的那位走过去，伸手在灶台边缘抹了一下，看了看手指。手指是干净的。
　　他又摸了一下灶台下面的铁架子，也是干净的。
　　“你这灶台，”他说，“自己擦的？”
　　“每天收摊擦。”
　　“擦多久？”
　　“半个钟头。”
　　老的那位没再说什么，走了。
　　结果是：限期整改，罚款二十，停业三天。理由是伙计没有健康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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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阿四当晚就要走。
　　“是我拖累的。”他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“我走了你去□□，三天后照样开张。”
　　“证我给你办。”李浩说，“明天早上八点，检疫站，空腹，抽血。”
　　“要多少钱？”
　　“十五块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从你工钱里扣。”
　　阿四抬头看他。
　　李浩把抹布扔给他。“你先把这块布洗了。”
　　三天停业，李浩没闲着。
　　第一天，他去街道办问正式执照的事。人家告诉他，个体户要办营业执照，得有固定的经营场所，摊位证不算。
　　“什么叫固定场所？”
　　“门面。”
　　第二天，他去防疫站，主动请他们再来查一次。那个老同志愣了一下：“你自己的摊子，你请我们查？”
　　“请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想知道还有什么不合格。”
　　第三天，他们又来了。这回看得很细，从锅一直看到垃圾桶。临走的时候老同志说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我查了十几年大排档，主动请我们来的，你是头一个。”
　　“查出来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那个垃圾桶，盖子太松。”
　　李浩当天换了个新的，盖子带卡扣的。
　　七月一号，营业执照办下来了。
　　字号：一碗饭。
　　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，写在红纸上，笔画都抖。字不好看，小满说像蚯蚓爬，跟摊车那块牌子一个样。
　　证拿到手那天，他把那三张摊位证取下来，擦干净，压在摊车底板下面。营业执照贴上去，还是朝外，还是四个图钉。
　　王厚德的广告还在登。
　　阿四问他要不要也登一个回敬回去。李浩说不用。
　　“为什么不用？”
　　“他花钱登广告，我花钱买垃圾桶盖。”李浩说，“你算算哪个划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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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七月初的一个晚上，收摊前，一个女的站在摊边，一直没走。
　　二十六七岁，短头发，白衬衫，肩上挎一个帆布包。手里拿个小本子，一直在写。
　　她从五点半站到十点。站了四个半钟头。
　　李浩收摊的时候忍不住问了。
　　“你到底是来吃饭的，还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　　女的合上本子。“我叫叶菁。《沪上晚报》的。”
　　她掏出记者证给他看。
　　“我要写一篇稿子。”她说，“说这条街的大排档不卫生，油烟扰民，占道经营。”
　　李浩手上擦灶台的动作没停。
　　“那你站着看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本来是来拍照的。”叶菁说，“我站了四个半钟头，改主意了。”
　　“改什么主意？”
　　“我不写那篇了。”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，“我要写你。”
　　本子上密密麻麻，全是字。李浩瞟了一眼，看见其中一行：
　　十点零七分，收摊。老板蹲在地上擦灶台，擦了二十二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