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8、第 8 章 弄堂口的一

　　七月八号，礼拜四。
　　那篇稿子登在《沪上晚报》第二版，占了半个版。标题是四个字一行，排得很大：
　　弄堂口的一碗饭
　　底下有一行小标题：一个技校毕业生和他的三分半钟。
　　文章不长，两千多字。写得也不花哨，就是记：米是隔夜的籼米，油是猪板油，蛋分两次下，酱是自己熬的，一天只做两百碗，卖完就收，灶台每天擦半个钟头。
　　中间有一段是这么写的：
　　记者问他，为什么不多做几碗。他说，做多了手就糊了。记者又问，手糊了会怎么样。他想了半天，说，米粒会碎。
　　最后一段：
　　那天晚上十点，我站在乍浦路街尾，看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擦灶台。路灯照在铁板上，能照出他的脸。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厨师，他只知道一碗饭要炒三分半钟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第二天，队伍从街尾排到了街口。
　　第三天，排到了街口外面。
　　有人从杨浦骑车过来，车后架上绑着饭盒；有一家三口从普陀坐公交过来，下了车走了两条街；有个老头坐了四十分钟的轮渡，从浦东过来，就为了吃一碗。
　　电视台来过。扛机器的那个让李浩再炒一遍，“刚才那遍没拍到”。
　　“炒好了。”李浩说。
　　“再来一遍，一样的就行。”
　　“一样的炒不出来。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米是刚下的，锅是热的，火是旺的。”李浩说，“再来一遍，什么都不一样。”
　　扛机器的那个笑了，以为他摆谱。
　　阿四在旁边急得直搓手。“老板，你就再炒一遍嘛，人家电视台——”
　　“你去把米再称二两八。”
　　阿四去了。
　　李浩重新起锅，重新下米。三分半钟。
　　这一遍拍到了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李浩慌了。
　　不是怕人多。是怕太快。
　　他算过时间：从九三年四月到九五年冬天，一共两年八个月。他要在两年八个月里赚够钱，买一处朝南的房子，把母亲的病治住，让小满安安稳稳念完书。
　　出名能帮他赚钱。也能把事情搅乱。
　　第一个麻烦是加盟。七月中旬开始，天天有人来问：能不能开分店，能不能教技术，出多少钱都行。有个温州来的老板，开口就是两万，说想在老家开十家。
　　李浩一律回绝。
　　第二个麻烦是打探。有人不打招呼就来掀他的酱缸，被阿四一把推开。还有人蹲在垃圾桶边上，看他们倒的是什么。
　　第三个麻烦是同行。老周那摊烧烤的生意掉了三成，见了他不说话。王厚德那边放话出来：一个路边摊，上了报纸也还是路边摊。
　　第四个麻烦是他自己。
　　七月下旬，有一天他炒到第一百八十碗的时候，忽然发现自己手上有分寸感——不用看秤，抓一把米就是二两八；不用掐表，到点就知道该出锅了。
　　这本是好事。
　　可他想起顾长庚说过的话：锅气在锅里，不在火上。
　　手上有准头，是好事还是坏事？他答不上来。
　　那天晚上收摊，他蹲在地上擦灶台，擦到一半停住了。
　　阿四问他怎么了。
　　“没事。”
　　他重新擦了一遍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苏禾是拿着报纸来的。
　　七月末的一个晚上，快十一点，队伍散尽了。她走到摊前，把一张报纸放在灶台上。
　　报纸摊开着，第二版，皱巴巴的，边角都翻毛了——被人传阅过很多次。
　　“我看了三遍。”她说。
　　李浩正在刷锅。“写得还行。”
　　“不是写得行不行的事。”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刷锅。
　　“李浩。”
　　他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现在像换了一个人。”
　　锅刷还在锅里转，水已经凉了。
　　“人总要变的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不是变。”她说，“是换了。”
　　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　　“以前你说话，眼睛不看人。你跟我说“等以后”的时候，眼睛是看着地上的。你现在跟我说话，看着我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还有你炒菜的时候。”她说，“你以前不炒菜。”
　　风吹过来，路灯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　　李浩把锅刷放下，在围裙上擦手。他擦了三下——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，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　　“苏禾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那个广交会的名额，”他说，“还在争吗？”
　　“在争。”她说，“背单词。”
　　“争到了告诉我。”
　　“告诉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送你。”
　　她笑了。“送什么，送我去广州？”
　　“送你去车站。”
　　苏禾没接话。她低下头，把报纸折起来，折了两折，放进布包里。
　　“李浩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要是哪天又不看人了，你提前告诉我一声。”
　　她说完就走了。
　　李浩站在灶台边，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到街口，拐弯，看不见了。
　　阿四在旁边收拾碗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老板，这个姐姐，你认识很久了吧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她不吃葱。”
　　李浩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我看你每次都给她挑。”阿四挠挠头，“我一开始以为她挑剔。”
　　“她不是挑剔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李浩没答。他把锅里的水倒了，把锅扣在灶台上。
　　锅底朝天，路灯照在上面，亮一小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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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七月最后一个晚上，下雨。
　　雨不大，是那种斜着飘的细雨，落在铁皮棚上沙沙响。街上没什么人，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。
　　十点四十，队伍散尽，李浩正要收火。
　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摊前。
　　车停得很稳，雨刷器还动了两下。
　　后门开了，下来一个人。四十不到，微胖，穿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齐。他没打伞，走到摊前，雨水落在他肩上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。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先看了看灶台，又看了看那块写着“一碗饭”的木板。
　　然后他说：
　　“老板，三碗，打包。”
　　擂台 ，一九九三年八月至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