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6、第 6 章 苏禾

　　她叫苏禾。
　　隔壁弄堂长大的，比他小一岁。小时候两家住一栋石库门，她家住前楼，他家住亭子间。夏天乘凉，她搬个竹榻坐在天井里背课文，他坐在门槛上听。
　　前世他们在一起四年。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四年。
　　九四年六月，她父亲在码头上出事，装卸的钢板滑下来，压了脚。住院要交钱，一共要三千二。李浩那时候刚丢了饭店的工作，手里一千八。他跑遍了能跑的地方，最后一千四还是她自己想办法凑的。
　　那年秋天，两人分开。吵得很凶，说的话后来谁都记不全，只记得一句：她说“你不是不在乎，你是不知道怎么在乎”。
　　他前世一直是这么想的：等赚到钱，等站稳了，等有能力了——等来等去，等到她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　　他后来再没见过她。只听说她去了广州，再后来听说去了更远的地方。
　　现在是九三年五月。她二十二岁，站在他摊位的队尾，手里攥着五个铝饭盒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第二天她又来了。这回排在前面一点。
　　“老板，五份。”她把饭盒排在灶台上，一个一个打开盖子，“三个加蛋，两个不加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同事的夜宵。”她补了一句，“我们加班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一份一份炒。五份饭，五个三分半钟。
　　旁边有人在催，说老板能不能快点。苏禾回头说了句“不好意思”，声音不大。
　　炒到第三份的时候，他习惯性地抓了一把葱花。抓到一半停住了。
　　她不吃葱。
　　小时候乘凉，王阿婆端来一碗葱油面，她吃了两口就放下，说“我不要吃这个”。他问为什么，她说不出来，就是不要。后来他记住了，但从来没说过。
　　他炒完，装盒，然后拿筷子，把上面那层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，挑干净了，摆在盒盖边上。
　　推过去。
　　苏禾愣住了。
　　她看看那盒饭，又看看他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？”
　　“猜的。”
　　她笑了一下。“猜得挺准。”
　　她付了钱，他把零钱找给她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，一秒钟。
　　两个人都没动。后面有人在喊“老板我的饭好了吗”。
　　她收了钱，端起饭盒走了。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，路灯底下看不清表情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第三天，她没来。
　　第四天也没来。第五天来了，排在最后。
　　李浩炒了一份，还是把葱挑了。她这次没问。
　　后来就成了习惯。她一来，他先炒她的，葱挑干净，盒盖边上摆一排。她不说谢谢，他也不说话。
　　五月下旬的一个晚上，十点多，队伍散了，阿四在刷碗。
　　苏禾还站在路灯底下没走。
　　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，翻开了看，嘴唇动，没出声。
　　李浩收完摊，推着车经过她身边。
　　“背单词？”
　　她抬头。“嗯。”
　　“什么单词？”
　　“广交会。”她说，“十月的秋交会。公司选一个人去。”
　　“选你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她把本子合上了，“名额给了别人。人家有关系。”
　　她说得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　　“那你背什么？”
　　“万一呢。”
　　她说完就后悔了，觉得这话有点傻。
　　李浩没接。他把车停住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铜秤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
　　“我以前认识一个人，”他说，“他也是这么背的。后来他去了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
　　其实是假的。他认识的人里没有靠背单词翻身的。他只是想让她接着背。
　　苏禾笑了一下，把本子重新翻开。
　　“你走吧，”她说，“我再看十分钟。”
　　李浩推着车走了。走出二十米，回头。
　　路灯底下，她一个人站着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风把她的白衬衫吹起来一点。
　　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那天晚上他没睡着。
　　他躺在亭子间的单人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猫，脑子里只有一个日子：一九九四年六月。
　　她父亲出事。
　　还有一年一个月。
　　三千二百块。
　　他现在一个月能落三千出头。按这个数，到明年五月，钱是够的。
　　可他不能等到那时候才给。等到事情出了再拿钱出来，她会问为什么，会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。
　　他也想过别的办法。最直接的一个：现在就去找她父亲，告诉他哪台机器有毛病，让他那天别去。
　　他没去。
　　不是不敢。是他算过一笔账：一九九四年六月那件事，他只知道结果，不知道是哪台机器、哪个环节。他要是空口说一句“你明年六月别去码头”，最好的结果是人家当他神经病；最坏的结果是她父亲真信了，六月在家待着，什么事没有——然后她会问他：你怎么知道的？
　　这句话他答不上来。
　　前世她问过他一次类似的话。那年他刚丢了工作，坐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抽烟。她下来问他：“李浩，你到底在想什么？”
　　他抽了半根烟，说：“没想什么。”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上楼了。
　　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。那就先把钱攒够，把人留住。
　　他把被子拉上来，闭上眼。
　　窗外有人在收碗，铁皮碰撞的声音脆得很，一下一下，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