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5、第 5 章 乍浦路

　　第二天四点，顾长庚来了。
　　他没空着手。腋下夹着一口锅，用旧报纸裹着，绳子捆了两道。
　　锅放到灶台上的时候，咚的一声。李浩伸手接了一把——比他家那口沉了不止一倍。
　　锅底厚，边上泛着一层黑亮的包浆，不是新锅那种贼亮的黑，是养出来的，像老木头上的漆。锅沿有一道补过的痕，焊过的，颜色深一点。
　　“一九七三年。”顾长庚说，“同兴楼后厨配的。我用了二十年。”
　　李浩伸手摸了摸锅底。凉的，滑的，指腹贴上去有一种吸手感。
　　“先烧。”
　　锅架上炉子，空烧。烧到锅底泛白，冒青烟，顾长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猪皮——肥的，带一层厚膘，用刀切成方块。
　　“擦。”
　　李浩拿锅铲压着猪皮，在锅壁上擦。猪皮遇热，油滋滋地往外冒，沿着锅壁往下淌，淌到底，积成一汪。擦一圈，锅面就亮一分。
　　擦了三遍，锅底那汪油已经黑了，顾长庚让他把油倒掉，重新烧，重新擦。
　　“一遍不够。”
　　“要几遍？”
　　“擦到锅吃油。”
　　“什么叫吃油？”
　　“你倒油进去，它不往外跑，也不往下流，就趴在那儿。”顾长庚说，“那就是吃进去了。锅吃了油，炒出来的东西不粘，也不用你使劲翻。你翻得越少，米粒越完整。”
　　那天下午，李浩擦了两个钟头。第一锅炒出来，他尝了一口，倒掉了。
　　第二锅，又倒掉了。
　　第三锅，米粒在锅里自己跳，铲子一推，整锅饭翻过来，一粒没碎。
　　顾长庚吃了半碗，剩半碗。
　　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放下筷子，“明天我带点豆豉来。你这个豆豉不行。”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五月八号，摊子搬到了乍浦路。
　　搬的原因很实在：弄堂口排不下。队伍最长的一天排到三十几号，把张家姆妈的煤球炉堵在里面，她拎着空壶在人群里挤了十分钟，回来就站在门口骂。
　　乍浦路那几年是全上海最亮的一条街。天一黑，两边的霓虹一条接一条亮起来，红的绿的，灯管里有小气泡在爬。饭店把桌子摆到人行道上，塑料凳一摞一摞，摞得比人高。出租车排着队等客人吃夜宵，司机下了车，三三两两蹲在路牙子上抽烟。油烟从各家后厨飘出来，混着花露水和汽车尾气的味。
　　老马给了他一个位置。街尾巴上的角落，紧挨着一只绿色的垃圾桶。
　　“这条街上就剩这块。”老马的人说，“要不要随你。”
　　李浩要了。
　　他下午三点到，先把垃圾桶旁边那块地扫了三遍，扫完泼一盆水，撒一层石灰。风从街口灌进来，石灰味压住了泔水的酸。他把摊车摆正，木板上那三张证朝外，图钉按死。
　　五点半开火。六点半，队伍排到了街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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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同行的脸是黑的。
　　斜对面卖烧烤的老周来过一趟，站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，回去跟人说：“一个炒饭摊，排那么长，邪门。”
　　第三天，有人来试探。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端着碗牛肉汤过来，往灶台上一放，笑嘻嘻的。
　　“小老板，生意好。你这个饭里头，是不是放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米、蛋、猪油、葱、盐。”
　　花衬衫压低声音。“我出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三根手指，“一天，你让我插五十碗。卖不完的我包。”
　　“不卖。”
　　“你戆大啊？白给你钱。”
　　“我一天就两百碗。”李浩把锅端起来，晃了晃，“做完这两百碗，锅就凉了。你让我插，前面排的人就得走空。他们明天不来了。”
　　花衬衫愣了一下。“他们不来，你还不是照样赚钱。”
　　“他们不来了，我就不知道自己炒得好不好。”
　　花衬衫端着牛肉汤走了。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，像看一个疯子。
　　越限越排。有人排两次没买到，第三次四点就来，自己带凳子，还带了搪瓷缸。有个在附近上班的会计，连着来了十一天，每次都排第一，吃完不走，站在旁边看李浩翻锅。第十二天他说：“老板，我看明白了，你这个锅不粘。”
　　“锅吃油了。”
　　“锅还能吃油？”
　　“养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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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阿四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来的。
　　那天收摊已经十一点半。李浩正蹲在地上刷锅，听见垃圾桶那边有动静。
　　他抬头。一个人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。
　　是那个穿旧军褂的小伙子。半边脸肿着，眼角青了一块，嘴唇破了，结了痂。旧军褂撕了个口子，从肩膀一直到袖子。
　　李浩站起来走过去。“吃了吗？”
　　小伙子摇头。
　　李浩回摊上，用最后一点饭炒了一碗，加了个蛋，端过来，放在他脚边。
　　小伙子看了他很久，端起来吃。吃得太快，噎住了，咳了两声，眼泪都出来了。咳完了接着吃。
　　吃完，他把碗端回来，站在摊前不走。
　　“我叫陈四。”他说，“苏北来的。他们叫我阿四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不识字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跟着马哥混了两年。他让我来收钱，我没收到。”阿四抹了一把脸，“今天他打了我。”
　　李浩没说话。他从盆里捞出一块抹布，拧干了，递过去。
　　“先洗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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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天晚上快收摊的时候，排队的人里有个年轻女人。
　　她站在队尾，离得远，路灯照不到。
　　她手里攥着几个铝饭盒，一摞，用网兜兜着。前面还有七八个人，她就那么等着，也不急，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那摞饭盒。
　　李浩第一次抬头看见她的时候没认出来。她穿着白衬衫，袖子挽起来，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。
　　第二次抬头，他看见她伸手理了一下头发。
　　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一点蓝。
　　蓝墨水的印子，蹭在指侧，洗不掉。
　　李浩手里的锅铲滑了一下。
　　铲子磕在锅沿上，当的一声。不是他平时敲的那三下，是慌的。
　　他把饭炒完，装盒，收钱，找零。全程没再抬头。
　　等他再抬头的时候，队尾已经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