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4、第 4 章 半碗饭

　　四月下旬，每天下午四点。
　　老人第一次来是四月十九号。
　　的确良短袖衬衫，洗得发白，领口已经软了；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青筋。头发白，梳得整齐。走路慢，背挺得笔直。
　　他来了不插队，站在队伍旁边等，等到没人了才上前。
　　“一碗。”
　　“加蛋？”
　　“你说多少就多少。”
　　“一块五，加蛋两块。”
　　他付了两块。李浩要找五毛，他摆手。“不用找。”
　　李浩还是找了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老人端着碗，走到路灯底下，站在那儿吃。
　　吃之前先闻。端起来，凑近，闻三下，每一下都很短，像鸡啄米。
　　然后吃。吃到一半，把碗放在路灯底座上，不吃了。
　　剩的那半碗他不倒，也不带走，就放在那儿。
　　李浩收拾的时候看了一眼：凉了以后，碗底那层米粒是亮的，油都沁出来了，一粒一粒，像撒了层碎玻璃。
　　第二天四点，他又来了。一样，一碗，吃半碗，剩半碗，付全款。
　　第三天，第四天。
　　他不吃葱。也不说，吃的时候用筷子把葱花挑出来，一颗一颗，放在碗沿上，排成一排。
　　第五天，他开始用筷子拨饭。把米粒摊平，一颗一颗看。看完了把碗转半圈，再看一遍。李浩后来才明白，他要看的是蛋裹得匀不匀——有的米粒黄，有的米粒白，白的就是没沾上蛋液。
　　那天他拨了很久。李浩数着，一共拨了十七颗白的出来，摆在碗沿上，跟葱花排在一起。
　　第六天，他剩的那半碗留得更久。等到李浩快收摊了，他才走过去，低头看那碗凉饭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走了。
　　那天晚上小满问他：“那个老爷爷天天来，吃一半剩一半，是不是嫌难吃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“那是为啥？”
　　“他在看。”李浩说，“看油进没进米里。”
　　小满想不通。“油进去有啥好看的？”
　　“油进去了，凉了也是香的。油没进去，凉了就腻，还返生。”
　　“那咱家的进了没？”
　　“进了。”
　　其实他心里没底。
　　李浩那天晚上没睡好。他翻来覆去想那三下闻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四月二十五号，礼拜天。四点，老人来了。
　　一碗，一块五。
　　吃之前闻三下。吃到一半，放下了。
　　李浩正在擦灶台，一抬头，看见老人端着碗站在他面前。
　　“火候差三秒。”
　　李浩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　　老人把碗放在灶台上，碗沿磕了一下。
　　“锅太新。”他说，“油膜没养出来。锅气在锅里，不在火上。你火开得再大，锅不认你。”
　　他伸手指了指锅底。“第二，醋早了半秒。酸气是跑了，可你把虾籽那点甜也压下去了。醋要最后一口，淋在锅壁最烫的地方，下去就走，不能在锅里留。”
　　“第三，米要冷到一半再下锅。太冷，水汽锁不住；太热，米要烂。冷到一半，正好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还有你这个酱。豆豉放多了。豆豉抢味。虾籽是主，别的是客。”
　　李浩站着没动。
　　他这半个月，被人夸过七次。有人说香，有人说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炒饭，有个出租司机说要带他老婆来。这是头一回有人说他差三秒。
　　老人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叫顾长庚。原来在同兴楼掌勺。”
　　同兴楼。李浩知道这家店。前世他十四岁的时候店还在，八十年代末拆的，原址上起了个商场。
　　“我不收徒。”顾长庚说，“我只吃饭。”
　　他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　　“明天我带口锅来。”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老人走了。背影很直，走得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拉到弄堂深处。
　　李浩站在摊后头，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。
　　他认得这个名字。
　　前世一九九六年冬天，报纸中缝有一小块讣告，两行字：沪上本帮菜最后一位老法师顾长庚先生逝世，享年七十一。一生授徒十一人，无一继业。
　　那时候他刚把第一家小饭店开起来，忙得脚不沾地，是随手翻报纸翻到的。他当时想的是：这年头，谁还学这个。
　　现在是一九九三年四月。这个人六十八岁，坐在他摊前的塑料凳上，吃了半碗饭，剩了半碗。
　　差三秒。
　　他低下头看那口锅。锅底刚擦过，还映着路灯的光，一小点，晃。
　　他把锅重新架到炉子上，空烧。烧到冒青烟，关火，让锅自己凉。
　　凉透了，他伸手摸了摸锅底。
　　明天四点。
　　排档 ，一九九三年五月至七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