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3、第 3 章 掀摊

　　第三天，队伍排到了弄堂口。
　　四月八号，礼拜四，傍晚六点，摊前站了十一个人。有出租车司机把车横在路边，引擎不熄；有旁边厂里过来的，穿着一样的蓝工作服；有两个姑娘说是从提篮桥走过来的，走了二十分钟。
　　李浩一天只做两百碗，卖完就收。有人排到最后没买到，站在那儿不肯走。
　　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　　“来。”
　　“几点？”
　　“五点半。”
　　第二天那两个人四点五十就到了，自己带了小板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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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六天下午，来了个小伙子。
　　十九岁上下，瘦，穿一件大了两号的旧军褂，袖子卷到手肘。他不排队，站在摊边，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凑上来。
　　“老板，生意好啊。”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“这条街，摆摊要交费的。”
　　“交给谁？”
　　“马哥。”
　　“马哥是谁？”
　　“马德昌。”小伙子压低声音，“乍浦路摆油墩子起家的。这条街，还有前面那一大片，都是马哥的地盘。一个月三十。”
　　李浩正在擦锅。他放下抹布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纸和笔。
　　“多少？”
　　“三十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他把纸笔递过去，“你写个收据。写清楚：摊位费，一个月三十块；收款人写你名字；日子写今天。你写，我给钱。”
　　小伙子傻了。“我……我不识字。”
　　“那你按个手印。”
　　“按手印？”
　　“按了我就给。”
　　小伙子脸色变了。他看看纸，看看李浩，又看看那口锅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不吭声了。
　　他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急，撞翻了自己的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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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下午，来的是马德昌本人。
　　四十五岁，黑，短袖，脖子上一条金链子，手指头夹着烟。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，其中一个就是昨天那个小伙子。
　　老马笑眯眯的。“小阿弟，生意好啊。”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“听说你要收据？”
　　“要。”
　　老马笑出声来。“这条街上，跟我讲规矩的，你是头一个。”
　　他往前一步，抬脚，把炉子踢翻了。
　　煤球滚了一地，红的黑的散开，在地上烧出几个小坑。火灭了。铁锅扣在地上，哐啷一声转了半圈，刚炒好的那碗饭撒在水泥地上，摊成一片。
　　弄堂口一下子安静了。排队的十来个人谁都没动。
　　李浩站着没动。
　　然后他弯下腰，把锅捡起来，拿抹布把锅底的灰擦干净，把炉子扶正，重新码煤球，重新生火。
　　从头到尾，他一句话没说。
　　老马看他擦锅。“明天还来？”
　　“来。”
　　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了，带着人走了。走到弄堂口他回头喊了一句：“这碗饭，我记住了。”
　　人群散了一点，又聚回来看那口锅。有人说：“小伙子，算了，三十块不多的。”
　　李浩把新生的火拨旺。“三十块不多。可我是交了钱的，得有人写个字。”
　　排在第一位的是个穿蓝工作服的，刚才他那碗饭撒在地上，钱已经付过了。李浩重新给他炒了一碗，没收钱。
　　“刚才那碗不算。”他说，“撒了就是撒了。”
　　那人捧着碗站在一边吃，吃到一半抬头：“老板，明天我早点来。”
　　那个穿旧军褂的小伙子站在人群最后头，一直没走。他看着李浩把地上的煤球一块一块捡起来，看着他把锅擦干净，看着他重新生火。等人都散了，他还站在那儿。
　　李浩看了他一眼。“有事？”
　　小伙子摇头，跑了。跑得比上次还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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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他没出摊。他去了街道办，又去了卫生防疫站。
　　临时摊位证、健康证、卫生许可，三样。健康证要体检，抽血、查肝功能，结果等两天。防疫站的人来看灶台：有没有纱罩，有没有洗手的水桶，垃圾桶有没有盖，生熟是不是分开，抹布是不是每天煮。
　　他一样一样补齐。纱罩自己扎的，纱布买了两尺，竹片弯成圈。垃圾桶换了个带盖的铁皮桶。抹布买了三条，白的，每天回去煮一遍。
　　办下来花了四十六块七。这十来天攒的钱，去了大半。小满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给他看，上面一百八十六块。他把存折推回去了。
　　四月十五号，摊车又推出去。木板正面，朝外那一面，三张证并排贴着，上面压一层剪开的塑料袋，四个角用图钉按死。
　　下午，老马的人来过一次。看了那三张证，站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
　　那天晚上快收摊的时候，那个胖男人又来了。
　　这回他走到摊前。
　　“两碗。”他说，“打包。”
　　李浩炒了两碗，装在两个铝饭盒里，盖上，外面各套一个塑料袋。
　　胖男人付了三块，接过袋子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他走得很慢。上车的时候，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替他开的门。
　　车是黑的，桑塔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