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2、第 2 章 三分半钟

　　四月三号，天没亮，李浩就出门了。
　　虹镇菜场在老街东头，六点开秤。鱼摊的冰化了一地，踩上去咯吱响；鸡笼里的鸡抖着脖子；肉案上挂半扇猪，钩子上排一溜，苍蝇落上去又飞起来。
　　米铺在最里头。赵有福的摊。老赵五十五岁，胖，围裙上全是米糠，正拿簸箕簸米。米糠扬起来一层雾，落在他眉毛上，他也不掸。
　　“籼米有吗？”
　　“有。”老赵抬头，“要多少？”
　　“十斤。”
　　老赵停了手。“小阿弟，你买籼米做啥？”
　　“炒饭。”
　　“炒饭要用粳米呀。”老赵笑了，“粳米糯，香。籼米散，炒出来一粒一粒的，像嘴里含了把沙子。你们年轻人不懂。”
　　李浩张了张嘴。淀粉回生、直链淀粉这些词，说出来老赵也不信。
　　“你先卖我十斤。”他说，“炒出来我端一碗给你尝。不好，我照价付钱，不要你退。”
　　老赵乐了。“还有这种讲法？行。我等你。”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虾籽不好买。他骑着那辆永久，蹬了四十分钟到十六铺。水产摊的老板娘从桶底捞出一小碗，湿的，黑红色，像细砂。
　　“这个鲜。”她说，“炒饭炒面都放一点。两块。”
　　干贝、香菇、洋葱、豆豉，在菜场一样一样配齐。猪板油找肉案，老赵隔壁那家，要了三斤，老板用荷叶包了，外面再套一层报纸。
　　回到弄堂是下午三点。公共厨房三户人家，王阿婆在腌雪里蕻，闻到味道，端着盆探头看了三次。
　　李浩支起锅，小火。
　　猪板油先熬，熬到油渣金黄，捞出来——油渣小满要吃，他留了一小碟，撒了点盐。
　　洋葱下锅，小火煸到透明，一点色都不能上。香菇末、干贝丝、豆豉，一样一样下，每下一样，等香气换一次。
　　虾籽最后放。
　　火要小。木铲贴着锅底慢慢推，不能停，停了就糊底。
　　两个钟头。油面上先起小泡，再起大泡；泡从中间往边上走，走到锅边就稠了。颜色从浅黄到琥珀，最后接近酱油，但比酱油亮。
　　虾籽在油里一粒一粒爆开，噼啪响，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嗑瓜子。
　　小满放学回来，站在门槛上看。看到第四十分钟，她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开始写。
　　“你记啥？”
　　“记你放了几勺。”
　　“我不让人看。”
　　“我不说出去。”小满头也不抬，“但我记下来了。以后你不在家，我照着做。”
　　李浩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记吧。”他说，“记下来你才不会忘。”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晚上他在灯下写了一张纸，贴在木板背面。
　　一　隔夜籼米，不用新米
　　二米上秤，每碗二两八
　　三油上秤，每碗三钱
　　四大火三分半钟，一秒不多
　　五　锅边醋，出锅前淋
　　六一天两百碗，卖完收摊
　　小满趴在桌边看。“二两八？你咋算出来的？”
　　“米多了腻，少了不顶饿。我试了三天。”
　　他没试三天。他试了半辈子。
　　摊车是他自己做的。一辆旧永久，后架绑一块木板，板上放炉子和锅。木板边上钉一根木条，挂一块牌子，毛笔写的：炒饭一元五　加蛋　两元。
　　字写得不好看。小满说像蚯蚓爬。
　　四月六号，礼拜二，傍晚五点半，他把车推到弄堂口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弄堂口有个位置好，靠着路灯，人来人往。
　　王阿婆的孙子第一个来，八岁，攥着两块钱，手心都汗湿了。“李家哥哥，真的两块钱加蛋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
　　第一碗炒出来，他手有点紧。三分半钟，一秒不多，一秒不少。
　　小孩蹲在马路牙子上吃，吃到一半抬头。“哥哥，这个饭是散的。”
　　“散的才对。”
　　六点到九点，卖出去七碗。三碗是隔壁的小孩，两碗是纺织厂下夜班的女工，一碗是巡夜的张伯，一碗是个路过的陌生人，一句话没说，吃完把碗一放走了。
　　有个女工吃完问他：“老板，你这个饭里放的啥？我刚才在旁边看你熬了一下午。”
　　“规矩。”
　　“啥规矩？”
　　“火候。”
　　女工笑了，以为他不肯说。
　　第二天中午，他炒了一碗，装在搪瓷缸里，骑车送到菜场。
　　老赵正在吃盒饭，青菜豆腐。看见他进来，老赵把盒饭盖上了。
　　“真来了？”
　　“真来了。”
　　老赵接过去，吃了三口，停了一下，又吃了三口，最后把缸子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。吃完了把缸子还回来，缸底亮得能照见人。
　　“你那个酱，”他说，“里头有虾籽吧？”
　　“有。”
　　“难怪。”老赵把围裙上的米糠拍了拍，“我卖了三十年米，头一回见人拿籼米炒出这个味。以后你要多少，我给你留多少。”
　　“我要的米，得是隔年的陈米。”
　　“陈米？”老赵瞪他，“新米贵，陈米便宜，你要便宜的？”
　　“新米水分大。”李浩说，“下锅成团。”
　　老赵看了他半天，摇摇头，笑了。“你们年轻人，怪。”
　　收摊的时候王阿婆在门口乘凉，摇着扇子。“李家小子疯了，读了个技校去炒饭。”
　　父亲从头到尾没露面。二楼的窗户开着，灯是亮的，窗帘动过一次。
　　九点半，他收完摊，把灶台擦到能照见路灯。抬头，看见电线杆的黑影里站着个胖男人。
　　那人一直看着这边。看了很久。
　　李浩擦完手，再看，人已经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