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1、第 1 章 四月一日

　　一个重生回一九九三的厨子，用一碗炒饭，把错过的半辈子重新炒了一遍
　　灶火 ，一九九三年四月

　　一九九三年四月一号，礼拜四。
　　李浩睁开眼睛，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块水渍。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，久到楼下有人倒马桶，铁皮盖子哐啷一声。
　　他记得这块水渍。也记得这声音。
　　亭子间九平方，一张单人床，一只五斗柜，一张他上技校时自己打的木头凳。墙上挂着日历，红字：1993年4月1日。底下印着三个小字，愚人节。
　　他坐起来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内侧一层厚茧，那是三十年在灶台前磨出来的，还在。右手背光溜溜的。那道烫疤没有了。
　　那道疤是一九九四年冬天留下的。还有一年。
　　楼下公共厨房已经有动静。王阿婆的水壶在响，煤球炉的烟从窗缝里钻进来，一股子呛味。前世他闻到这味儿要咳两声，今天闻着，鼻子先酸了。
　　他穿好衣服下楼。楼梯是木头的，第三级最响。他记得。
　　母亲在厨房。
　　周惠芳四十七岁，瘦，围裙袖口磨破了边，正拿火钳捅煤球炉。她咳了两声，捂着嘴，肩膀一耸一耸。咳完了，她把手里那团纸攥紧，塞进围裙口袋。李浩看见纸上有一点暗红。
　　“醒了？”她回头，“锅里有泡饭，自己盛。”
　　“妈。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“做啥，神经病。”
　　他没答。走过去，接过火钳。“我来。”
　　火钳是铁的，柄上缠了一层布，布已经黑了，被手汗浸得发亮。他前世最后一次碰这把火钳，是二〇二五年的冬天，在一间出租屋里，手背上插着管子。那天他想吃一碗蛋炒饭，没吃上。
　　那时候他五十五岁。没钱，没店，没家。
　　现在他二十三。
　　早饭是泡饭配酱瓜。
　　父亲李根生已经坐在桌边看报。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，穿一件洗得发蓝的劳动布工作服，袖口卷着，小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。第五机床厂的车工，八级工，厂里最近在讲“优化组合”，他嘴上不说，夜里翻来覆去，床板响。
　　“今天不上班？”父亲眼睛没离开报纸。
　　“辞了。”
　　报纸放下来了。“辞了？好好的工作辞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戆大啊？”
　　李浩没吵。他走到碗橱边，掀开米缸。
　　缸底剩小半碗米。籼米，去年的陈米，粒细长，抓一把哗啦响。油罐里一小块猪板油，冻得发白，表面起了一层霜。碗橱最里面两个鸡蛋，是母亲攒着要给小满补身体的。
　　小满正要出门。书包带子断过，用纳鞋底的线缝了两道，针脚歪的，一边高一边低。
　　“妈，昨天的冷饭还有吗？”
　　“有半碗，留着中午泡的。”母亲又咳，“你要做啥？”
　　“炒饭。”
　　父亲把报纸抖了抖。“大清早炒饭？油不要钱的？”
　　李浩没解释。
　　冷饭端出来，倒在蓝边碗里。陈米，隔了一夜，水分跑掉一半。他用手抖散，一抖，粒粒分开，不粘手。
　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：好的开始。
　　铁锅是家里那口，锅底薄，边上结一圈黑垢。他先干烧。煤球炉火不旺，他把炉门拨开一半，让风进去。锅底慢慢泛白，然后冒起一点青烟。
　　猪板油切一小块下去。滋啦——油化开，锅面浮起一层亮，一股荤香上来，把煤烟味压下去了。王阿婆在隔壁探了探头，没说话。
　　两个鸡蛋打在碗里。他分了两次倒。这个动作父亲没注意，小满站在门口看着。
　　一半蛋液倒进冷饭里，用手抓匀。他抓得很快，指缝里都是米，每粒米都裹上一层蛋浆，颜色从白变成淡黄。这个手法行话叫金包银。前世他三十岁才学会，今天二十三岁就会了。
　　油热到冒青烟，饭下去。滋啦——一声长的。
　　他没急着翻。让米粒在锅底贴十秒，铲子从锅边插进去，一推，一翻，饭在锅里散成一朵。大火把水汽逼出来，白汽腾起来，扑在窗上，玻璃糊了一层。
　　另一半蛋液沿着锅边淋下去，遇热成絮。葱白先下，葱绿后下。盐最后撒——盐放早了出水，饭就烂。
　　出锅前，他沿热锅壁淋了半勺醋。醋碰到铁，嗤一声，白汽起来又散了。酸气跑了，香味留下来。
　　铲子在锅沿敲了三下。
　　炒饭装在蓝边碗里。米粒一粒一粒分开，裹着蛋，油亮，葱绿点在上面。
　　他端到母亲面前。
　　母亲看了他一眼，坐下，吃了一口。
　　然后停了筷子。
　　“妈？”小满问。
　　“这饭……”母亲又吃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“怎么像外面买的。”
　　父亲也伸筷子尝了一口，没说话，又尝了一口。吃完把碗一放，起身拿了饭盒去厂里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“……还行。”
　　小满抢着吃了两口，抬头。“哥，你啥时候学会的？”
　　李浩没答。他站在灶台边，手在抖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不是紧张。是他刚算出来一个日子。
　　前世母亲走在一九九五年冬天。肺上的毛病，拖到那年十一月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，他那时候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。
　　今天是九三年四月一号。
　　两年半。
　　他想过别的路。九三年的股票认购证，他知道后来哪几只涨疯了；卷款跑掉的那个合伙人，九四年会去深圳，地址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他两样都没选。第一样要本钱，他口袋里四块三。第二样要时间，而他没有时间——他有的不是钱，也不是耐心。
　　他有一碗饭。
　　他把锅里最后那点饭刮干净，吃了。米粒凉了，还是香。
　　然后他说：“妈，我想摆个摊。”
　　“摆啥摊？”
　　“炒饭。”
　　父亲已经走到楼梯口了。声音从那边传回来，闷闷的两个字：“戆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