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17、第 17 章 菜谱

　　一九九九年三月，顾长庚进了医院。
　　是李浩硬送进去的。那天他照例一个月一次去老人家，敲门没人应，推门进去，老人坐在床沿上，一只鞋穿好了，另一只穿不上去。
　　医生说，肺上的毛病，拖太久了。
　　住院第十七天，老人清醒了一阵。
　　李浩守在床边。病房里还有三个人，都是老人从前的徒弟——有两个他见过，一个开出租，一个在菜场卖鱼。还有一个从外地赶回来的，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　　顾长庚让他们都出去。
　　只剩李浩的时候，老人睁开眼。
　　“李浩。”
　　“在。”
　　“我教过十一个徒弟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八个改了行，三个开了店。”老人说，“三个开店的，没一个还在灶上。”
　　他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中间要喘。
　　“你别学我。”
　　“我不学。”
　　“你得找个肯站三十年的人。”
　　李浩没说话。
　　“三十年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，“不是三年。”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过了一会儿又睁开。
　　“那本本子，”他说，“最后一页是空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别写。”
　　李浩愣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写了，就封死了。”老人说，“空着，后面的人才敢往上添。”
　　那天下午四点，顾长庚走了。
　　七十四岁。
　　比前世多了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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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葬礼很简单。
　　来的不到二十个人。棺木是普通的，衣服是他那件洗白了的的确良衬衫——李浩从他家里拿来的，已经熨过了。
　　三个徒弟都来了。开出租的那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，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
　　“师傅临走，”他说，“没骂我。”
　　“骂你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改行那年，他骂了我两个钟头。”
　　李浩把菜谱本带来了，放在灵前，摆了一个下午。
　　收起来的时候，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　　给后来人。
　　四个字，还是空着的。
　　他把本子收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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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灶头班是那年秋天开的。
　　起因是一个下岗工人。
　　那人姓周，四十二岁，原来是纺织厂的保全工。他来店里吃了三碗饭，吃完不走，站在灶台边看。
　　看到收摊，他问：“老板，你这儿招人吗？”
　　“招。”
　　“我四十二了。”
　　“多大都能学。”
　　“我啥也不会。”
　　“先洗碗。”
　　周师傅学了三个月，考了两次，第二次过了。他开的店在杨浦，是第一百零七家。
　　李浩就是从那时候起了办班的心思。
　　灶头班免费。条件是两条：下岗工人优先，家里困难的优先。
　　第一期报名三百一十七人，教室是郊区仓库改的，二十口灶，一排排摆开。
　　教三样：洗米，认火，熬酱。
　　教材是李浩自己写的，十六页，油印的，字是他口述、小满整理的。第一页第一行：
　　三分半钟。
　　第二页开始写流程，写到最后一页，最后一行是：
　　出锅前，沿热锅壁淋醋。淋完就走，不要在锅里留。
　　有人问他：“这个教材，你不怕人拿走？”
　　“拿走好。”
　　“为啥？”
　　“拿走了，就有人做。”李浩说，“做的人多了，这一行就有人了。”
　　第一期结业，留下十七个。
　　三百一十七个人里留下十七个。淘汰率高得吓人。
　　走的人各有各的理由：嫌站灶太累，嫌三个月太长，嫌一天只做两百碗赚得少。
　　留下来的那十七个，后来有十一个开了店，六个当了灶头师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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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慈善是那年冬天定的，写在公司的制度里，一共两条。
　　第一条：每家门店每天二十份免费早餐。给环卫工、孤老、困难户。不是剩饭，是当天早上现做的，跟卖的一样。
　　第二条：设灶头基金。资助餐饮从业人员的孩子上学，一年十二个名额，一个名额两千四。
　　第一条推行的时候有个麻烦。有人来领，领完转手就把饭倒掉——不是嫌不好吃，是要面子。
　　李浩改了规矩：不说“免费”，说“早餐在这儿吃，不用付钱”。
　　小满觉得没区别。
　　“有区别。”李浩说，“一个是施舍，一个是请你吃。”
　　第二条的第一笔钱，他给了阿四。
　　阿四不要。“我还没结婚。”
　　“给你留着。”
　　“留着干啥？”
　　“你以后有孩子，”李浩说，“让他念书。”
　　阿四拿着那张通知单，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站了很久，最后蹲下去哭了。
　　这是他第三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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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各人都找到了位置。
　　小满二十一岁，管供应链和账。她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，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，地图上钉着图钉，红的是门店，蓝的是稻田，黄的是仓库。
　　阿四管华东。他现在能认三千个字了，还会用电脑——是硬学的，一个字一个字敲。他管四十一家店，一周跑三趟，跑完回来写报告，报告写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条都是真的。
　　老马一九九九年退休，把乍浦路那个摊交给了儿子。
　　招牌换了，还是三个字，下面加了一行：第一号。
　　“一碗饭·第一号”。
　　开业那天老马站在门口，不进灶台。有人问他怎么不进去炒。
　　“我儿子炒得比我好。”
　　潘遥遥那年十六岁，暑假来公司实习。
　　她长高了，也胖了些，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肯吃李浩炒饭的小女孩。她在门店端了一个月盘子，端完写了一份东西——三页纸，写的是顾客从进门到吃完一共要花多少分钟。
　　李浩看完了，问她：“你看出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看出我们这儿的人，”她说，“吃得比别的地方慢七分钟。”
　　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慢的那七分钟，他们都在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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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李浩和苏禾是一九九八年秋天结的婚。
　　没办酒席。他不肯办，说办酒席要收礼金，收了礼金就得还人情，还来还去，一年就过去了。
　　苏禾答应了，但提了一个条件：回弄堂口摆两桌。
　　“两桌太少。”李浩说。
　　“那就四桌。”
　　那天在虹镇老街的弄堂口摆了四桌。桌子是借的，凳子也是借的，塑料的，各家凑的。
　　来的都是老街坊：王阿婆，张伯，卖油墩子的周老头——他从没摆过摊了，那天特意早来，帮着搬桌子。
　　菜是李浩自己炒的。
　　他炒了一百碗。
　　从下午三点炒到六点，中间火没停。最后一碗他端给苏禾，葱花照例挑干净了，摆在碗沿上，排成一排。
　　苏禾看着那排葱，笑了。
　　“你还挑。”
　　“挑习惯了。”
　　“挑了七年。”
　　“六年半。”
　　王阿婆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人家姑娘不吃葱，你记了六年半，你记性倒好。”
　　苏禾低下头吃那碗饭。吃到一半，她抬头。
　　“李浩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那年我要去广州，”她说，“你说你送我。”
　　“我送了。”
　　“你送我到车站就走了。”
　　“我怕我送进去。”
　　苏禾放下筷子。
　　“你明天还走吗？”
　　“不走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　　那天晚上，弄堂口的路灯底下，四张塑料桌子拼在一起。有人喝多了，站起来唱歌，唱的是那年电视里放的连续剧的主题曲，跑调到天上去。
　　父亲也在。他坐在最边上那张桌子，一句话没说，喝了两杯。
　　散席的时候他去收拾桌子，一张一张擦，擦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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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年冬天，通知下来了。
　　乍浦路要改造。整条街的沿街店面统一规划，第一批拆的就是街尾那一片。
　　李浩的第一家门店，还有他摆了两年摊的那个角落，都在名单上。
　　拆迁办来谈过两次，给了补偿方案，也给了新址——新址在两公里外一个新的商业区，人流量更大。
　　小满算过，新址的生意不会差。
　　李浩没表态。
　　拆的前一天，他一个人去了店里。
　　店里已经搬空了，只剩灶台——砖砌的，拆不动，要等工程队来砸。
　　他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。
　　墙上那张规矩还贴着，九条，纸边卷了，字也淡了。
　　他伸手把它揭下来，折好，放进围裙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