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16、第 16 章 第三条路

　　一九九六年夏天，李浩在郊区那个仓库里待了十九天。
　　他把整个流程拆开了。
　　泡米、蒸饭、摊凉、冷藏、配酱、炒制、出锅——七个环节，一个一个试。
　　他试的是：哪个环节能交给机器，哪个环节不能。
　　泡米能。蒸饭能。摊凉能。冷藏能。
　　配酱的前两个小时能。
　　炒制不能。
　　最后五分钟不能。
　　第十九天，他出来了，拿了张纸。
　　纸上画了一条线，线左边写工厂，右边写门店。
　　工厂做六件事：泡米、蒸饭、摊凉、冷藏、配酱前一百二十分钟、配送。
　　门店做三件事：回热、炒制、最后一勺。
　　“就这三件？”阿四问。
　　“就这三件。”
　　“那我还用得着那么多人？”
　　“用得着。”李浩说，“这三件事，比前面六件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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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方案落地是那年秋天。
　　第一，工厂只做基底酱。最后一勺由门店师傅现熬，一天熬多少发多少，当天熬当天用，用不完倒掉。
　　第二，门店厨师必须过三关。三个月师徒制，期满考试，考试里有一项是盲测——闭着眼睛尝一碗饭，说出米的含水量是多少。
　　“含水量怎么尝？”有人问。
　　“咬。”李浩说，“咬下去，米粒断得干脆的，水分合适；发黏的，水多；发硬的，水少。”
　　“这也能考？”
　　“能。我考过。”
　　第三，每座城市设一个灶头师傅，一周巡一次店，不提前通知，进门先点一碗，吃完当场打分。
　　第四，米和油全公司统一，门店不许自行采购。
　　第五，每天第一锅饭，店长自己吃。这条是一九九三年就有的，现在写进了制度。
　　第六，也是最难的一条：一天两百碗，超了不行。
　　有人算过账：一家店一天两百碗，一碗赚一块二，一天二百四十。九十二家店，一个月六十六万。
　　“你要是不限，”那人说，“一天能做四百碗，一个月一百三十万。”
　　“那就不是这个味了。”
　　“谁吃得出来？”
　　“我吃得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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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对金禾，他没打价格战。
　　一九九七年冬天，他在金禾人民广场店对面租了个门面。
　　二十六个平方，比对面小一半。
　　招牌三个字：一碗饭。下面一行小字：
　　本店只卖一种饭，一块八。
　　对面卖一块二。
　　阿四急得团团转。“老板，人家便宜六毛——”
　　“你去看对面排队的人，看他们的脸。”
　　阿四去看了。
　　看了两个钟头回来，他说了一句话：“他们吃得好快。”
　　“多快？”
　　“五分钟。有的人三分钟。”
　　“吃完以后呢？”
　　“走了。”
　　“我们这儿呢？”
　　“我们这儿的人吃得慢。”阿四想了想，“还有人吃完了坐着不走。”
　　第一年，对面那家店一天出一千二百份，李浩这家一天出两百份。
　　第二年，对面八百份。李浩这边还是两百。
　　第三年，对面四百份。
　　一九九九年，金禾收缩了上海一半的门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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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陆明轩是一九九九年冬天来找他的。
　　那天晚上快十一点，他一个人来的，没穿西装，穿一件灰色羽绒服，手里拎着两瓶酒。
　　“我来喝酒。”
　　李浩开了门。
　　两个人在店里的折叠桌上喝。喝的是黄酒，温过的，用搪瓷缸装。
　　喝了半缸，陆明轩开口了。
　　“我这一年关了五十一家店。”
　　李浩没说话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败在哪儿吗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败在，我的饭在任何地方吃都是一样的。”
　　陆明轩笑了一下，笑得不好看。
　　“我花了三年，把这个一样做出来了。做出来以后我才发现，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一样的东西跑两条街。”
　　他又倒了一杯。
　　“李浩，你赢在哪儿？”
　　李浩想了很久。
　　“我输过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一九九八年差点全关了。”李浩说，“我被砸过店，赔过三十一万，我妈那年冬天走了。我最惨的时候，坐在黑灯瞎火的办公室里，我妹把能卖的东西都算了，说还能撑八个月。”
　　陆明轩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输过，”他说，“所以你知道哪些东西不能让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还没输过。”陆明轩把杯里的酒喝了，“所以我什么都敢让。”
　　那天他们喝到十二点半。
　　陆明轩走的时候，把剩下的半瓶酒留在桌上。
　　“这个我带不走。”他说，“下次来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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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号，第一百家店开张。
　　在虹口，离虹镇老街两条街。
　　李浩那年三十岁。
　　开业那天他没讲话，也没剪彩。他站在灶台前炒了两百碗，炒完自己吃了第一碗。
　　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市。
　　“上市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拿钱，扩张，开一千家。”
　　“一千家我做不好。”
　　“那你可以交给别人做。”
　　“交给我不放心的人，”李浩说，“还不如不做。”
　　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收割加盟商。
　　“什么叫收割？”
　　“就是——加盟费、管理费、原料加价，能收的都收。”
　　“他们交了加盟费，还得从我这儿进米、进油、进酱。”李浩说，“我再往上加价，他们卖一碗饭挣不到钱，就会去偷工减料。”
　　“那你可以查他们。”
　　“查不过来。”他说，“一百个店，我一天跑一个，跑完要三个多月。三个月里能出多少事？”
　　“那你图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图我走到任何一家店，端上来的那碗饭是对的。”
　　那天晚上，第一百家店的店长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，原来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。
　　他炒完最后一锅，端给李浩。
　　李浩吃了三口，把碗放下。
　　“米换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换。”
　　“酱呢？”
　　“今天下午三点熬的。”
　　“几点下的虾籽？”
　　“两点五十八。”
　　李浩点点头。
　　“那你明天接着干。”
　　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半。街上人不多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他骑车回公司，路过一家医院。
　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然后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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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顾长庚那以后还是来。
　　不是每天。从一九九四年起，他改成一周一次，后来一个月一次。每次来，李浩都把灶台边那副碗筷摆出来。
　　老人从不坐下超过四十分钟。一碗饭，吃半碗，剩半碗。
　　一九九八年冬天的一个下午，他没吃完。
　　他吃了一口，放下筷子，坐在塑料凳上不动。
　　“师傅？”
　　老人摆摆手。坐了大概五分钟，他站起来，把碗端起来，走到垃圾桶边，倒了。
　　回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灶台的边。
　　“我明天不来了。”
　　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。
　　李浩没接。他走过去，把老人扶到凳子上坐下。
　　“我送您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“我送您。”
　　那天他送顾长庚回家。老人住在虹口一条老弄堂的底楼，九平方，一张床，一个煤球炉，一只搪瓷面盆。
　　屋子里有个书架，两层，全是旧书。最上面摆着几张照片，黑白的，照片里是一群穿白衣服的人，站在一栋楼门口。
　　李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师傅，您住院吧。”
　　“不住。”
　　“我给您请个护工。”
　　“请了我也不让他进来。”
　　李浩站在门口，没再说话。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顾长庚坐在床沿上，抬起头。
　　“李浩。”
　　“在。”
　　“我今年七十三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前年就该走了。”
　　李浩手一紧。
　　前世那张讣告上写着：一九九六年冬，享年七十一。
　　“您多活了两年。”他说。
　　老人笑了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人间 ，一九九八年　—　二〇〇〇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