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火一九九三》云沐心舍

18、第 18 章 第一碗

　　二〇〇〇年正月十六，礼拜三。
　　虹镇老街的弄堂口。
　　李浩把摊车推出来了。就是一九九三年那辆，永久，后架绑着木板，木板上放炉子和锅。
　　车旧了，车圈锈了，链条上油泥结成了块。他前一天晚上修到两点，换了链条，补了胎，把木板重新钉了一遍。
　　锅是那口一九七三年的旧铁锅。跟了他七年。
　　他下午三点到的，先把地扫了三遍。
　　消息是前一天传出去的。没登报，没通知，是王阿婆的孙子在弄堂里喊了一嗓子。
　　三点半，人来了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“李家哥哥！”
　　第一个来的还是王阿婆的孙子，现在十七岁了，个头比李浩高半个头。
　　“我今天不要钱。”李浩说。
　　“那我要两碗。”
　　“两碗也行。”
　　人越来越多。到四点半，弄堂口站满了。有人自己带了凳子；有人搪瓷缸还留着，一九九三年的那种，缸身上印着红字。
　　李浩炒了一天。
　　从三点炒到八点，中间歇了两次，喝了两口水。
　　他炒了多少碗，没人记得清。阿四在旁边数，数到四百三十七就数乱了。
　　来的人里有一九三那年排队的纺织厂女工，现在五十二了，退休了；有当年第一个带小板凳来的中年人，他儿子都上大学了；有巡夜的张伯，走路要人扶了。
　　每个人端着碗，站着吃，或者蹲在马路牙子上吃。
　　吃到一半，有人开始说话。
　　“当年的队伍排到街口。”
　　“我那时候从杨浦骑车来，骑四十分钟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他那块牌子上写着三百碗，后来改成两百五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他那个灶台，擦得能照见人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有一年下雨，他给我多盛了半勺。”
　　李浩一边炒一边听。他没搭话。
　　锅里的饭翻着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油烟往上冒，被路灯照成金色。
　　这个弄堂口，一九九三年的春天，他第一天只卖出去七碗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苏禾抱着孩子来的。
　　女儿刚满月，裹在小被子里，睡得正香。
　　苏禾站在人群最后头，抱着孩子看。她没往前挤，也没叫他。
　　李浩炒完手里的那一锅，抬头看见了。
　　他把铲子递给阿四，解了围裙，走过去。
　　“冷不冷？”
　　“不冷。”
　　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，又把手缩回来——手上全是油烟味。
　　“你接着炒。”苏禾说，“我看看。”
　　“你不吃一碗？”
　　“吃。”她说，“你给我挑葱。”
　　李浩回去炒了一碗，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，摆在她手边的窗台上。
　　她一手抱着孩子，一手拿筷子，吃得很慢。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八点半，最后一批人散了。
　　阿四要帮他收摊，他没让。
　　“你回去。”
　　“老板——”
　　“你回去看看你儿子。”
　　他一个人收。
　　先把火关了，让锅自己凉。凉透了，他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，擦到能照见路灯。
　　然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　　牛皮纸封面，麻线装订，边角磨毛了。
　　他翻开最后一页，给后来人。
　　他在这一页上什么也没写。
　　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回包里。
　　本子他复印了一百份。第二天送到灶头班，一份一份发给结业的学员。
　　有人问他：“原本呢？”
　　“原本我留着。”
　　“给我们看看原本吧。”
　　“看过了。”李浩说，“跟你们手里的一样。”
　　“那为什么还要留着原本？”
　　他想了一下。
　　“因为那个空页，”他说，“只有一本。”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有个年轻人追上来。
　　二十出头，穿一件新夹克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
　　“李老板，我是晚报的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“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　　“你问。”
　　“现在外面都说，”年轻人翻了翻本子，“说一碗饭现在一百多家店，说您是白手起家的……”
　　李浩把摊车扶正。
　　“我就问一个，”年轻人说，“您现在身家多少？”
　　李浩没答。
　　他把锅从灶上取下来，倒扣在木板上，拿绳子捆了两道。
　　“这个我答不上来。”
　　“那您能答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能答一碗饭炒多久。”
　　“多久？”
　　“三分半钟。”
　　年轻人在本子上记下来了。记完他抬头，发现李浩已经捆好了锅。
　　“就这些？”
　　“就这些。”
　　＊　＊　＊
　　最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　　他从摊车上拿下一个搪瓷缸——白的，缸身上印着红色的字，是当年小满用过的。
　　他用最后一锅饭，装了满满一缸，盖上盖子。
　　然后他把缸放在弄堂口那个老位置上。
　　就是路灯底下，靠墙的那块地方。
　　阿四看见了，问他这是干啥。
　　“放着。”
　　“放着干啥？”
　　李浩没答。
　　他把摊车推起来，推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那只搪瓷缸在路灯底下，白得发亮。
　　“他习惯四点来。”李浩说。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“顾师傅。”
　　阿四不说话了。
　　那个位置，从一九九三年起，一直留着。
　　老人吃了六年的半碗饭。后来一周一次，后来一月一次。
　　现在他不来快一年了。
　　位置还是那个位置。
　　李浩推着车往弄堂里走。走了十几米，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　　缸还在那儿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继续推车。
　　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咯吱，咯吱。
　　弄堂里飘着别人家的饭菜香。
　　锅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