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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  量子纠 ...

  •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四章便签

      夜色漫满整间屋子,台灯只铺开一小块柔和的光落在书桌。

      游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米白色的便签纸,薄薄一张,边缘带着淡淡的压纹。她没有拿平日里写病历的黑色钢笔,取了一支浅灰色的细芯铅笔,轻轻抵在纸面。

      没有长篇大论,不写手术心得,不写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路途。

      笔尖缓缓落下,只一行极短的字:
      与你同走过一段秋,已是万幸。

      字迹清浅,力道很轻,像生怕太重,惊扰了远在大洋另一端的人。

      写完之后,她垂着眼静静看了片刻。没有多余的修饰,便是心底最真实的话。从前总沉在离别、相隔的怅然里,到现在慢慢想通,不必执着相守,不必奢求念念不忘的回响。能够遇见,能够并肩走过满山红叶的那条小路,能够被她亲手握着腕子纠正进针的角度,能够拥有那一晚暖灯之下隐忍的对白,已经是别人得不到的馈赠。

      她把铅笔放到一边,指尖轻轻抚平便签微微翘起的边角。

      没有打算寄出去,甚至不会让第二个人看见。这行文字,只是写给心底的那一份念想。

      小心翻开深蓝色封面的手术笔记,正是夹着枫叶的那一页。干枯暗红的枫叶静静躺在纸间,游礼将折好的便签,轻轻垫在枫叶下方,一同收进书页里面。

      书页合上,那些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心事,便安安静静封存于此。

      窗外城市的灯火点点,远处偶尔传来晚归车辆驶过路面的轻响。房间里面安安静静。游礼坐在椅子上,没有再继续翻书。

      她想起那日枫林之中李如是所说的那句,很多路只能独自往前走。

      如今她正在好好走属于自己的路。拿起手术刀救治病人,按时上下班,把自己的日子打理得平稳有序。只是心底留了一处温柔的角落,长久安放着波士顿的秋天,安放着一个短发执刀的身影。

      不是困住自己,只是舍不得丢掉这一份难得的心动。

      手机安静放在桌角,没有新消息弹出。那些向她伸出心意的人,她温和地婉拒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她清楚自己再也交付不出同等滚烫的爱意,不愿意耽误任何人。

      情爱这扇门,早已随波士顿的那场离别关上。

      游礼抬手关掉台灯,房间一下子浸进柔和的夜色。她起身走到卧室,简单洗漱之后躺到床上。

      没有辗转难眠。如今想起李如是,很少再是尖锐酸涩的痛感,大多是这样淡淡的、温软的惦念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满山红枫,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,两个人慢慢走在落叶铺成的小路上,不说太多话。

      一夜安稳。

     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,又是寻常的一个工作日。换上干净的白大褂,戴好胸牌,去往病房查房。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,病人、医嘱、术前准备,一整个白天的临床工作等着她。

      站在病房窗前查看患者的检验报告,风从窗口吹进来。游礼微微抬眼,一瞬间恍惚,仿佛又闻到了枫林干燥清透的草木气息。

      只是一瞬,她很快收回心神,低头继续和家属耐心交代术前注意事项。

      藏在笔记里的枫叶与便签,安安静静留在家里的书架上。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,不必示人,不必有回音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五章旧书里的字迹

      休息日没有排班,不必赶早查房。游礼睡到自然醒,简单吃过早饭,漫无目的出门。她不想去热闹的商圈,循着记忆,去往老城巷子里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。

      书店藏在老居民楼一层,木门推开来带着轻微的吱呀响,空气里是旧纸张、油墨和木头书架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人很少,只有店主坐在柜台后面安静翻书。一排排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外科、内科的老旧医学书籍,零零散散堆在角落。

      游礼慢慢沿着书架行走,指尖轻轻掠过一排书脊,大多是国内早些年出版的外科专著。本来只是随便看看,打算挑一本解剖图谱回去。走到最里面的书架,最下层摞着几本外文原版旧书,是早年海外的外科著作。

      她蹲下身,一本本抽出来翻看。

      最底下厚重的一本,封面已经有些磨损。游礼掀开扉页,目光骤然顿住。

      扉页空白处,一行铅笔写下的小字。

      字迹清隽利落,笔画的弧度,落笔轻轻顿住的习惯,和那本口袋参考书上面李如是的笔迹,几乎一模一样。

      游礼的呼吸放轻,指尖悬在半空中,不敢直接碰那一行字。

      只是一句简短的藏书签名,加上很多年前的一个日期。没有名字,仅仅是一句简短的读书笔记。

      心跳忽然变快。

      会不会,是她?

      不可能。

      游礼很快压下这一个荒唐的念头。李如是远在波士顿,怎么会有一本私人藏书,漂洋过海落到国内小城的旧书店。大概率,只是写字的人,刚好有着很像的笔迹。世界很大,总有两个人写字的风格分外相像。

      她捧着厚重的旧书,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。正文里面几乎没有批注,唯独扉页这一行铅笔字,安安静静留在白纸上面。

      游礼反复端详。每一处起笔收笔,都太过相像。

      她想起口袋书里,一句一句关于手术风险的标注,那些铅笔字迹无数个夜晚被她反复看过,早就刻进眼里。

     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细碎的奢望。会不会是很多年前,李如是来国内参加学术交流,随身带着这本书,离开的时候,遗落在某处,几经辗转流落到旧书市场?

      可没有任何证据。书上没有留下名字,只有一行单薄的字迹。

      店主听见这边的动静,抬了抬头,温和开口:“那批外文书,是前些天一整车旧书一起收进来的,来源不清楚,一堆书打包收的。”

      游礼轻轻应了一声。

      来源不明。没有办法去求证写字的人到底是谁。

      她坐在书店角落的木凳上,捧着这本旧书,静静盯着扉页的字迹看了很久。心底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好像隔着茫茫大洋,隔着漫长岁月,偶然触碰到一丝微弱的、似是而非的联结。

      可终究只是相像而已。

      就算真的是李如是的书,那也是很多年前的物件,早就和她本人分开,和她们之间短暂的交集,没有半点关系。

      游礼轻轻合上封面。没有买下这本书。

      若是带回家里,日日看见扉页这行字迹,怕是会不断放任自己沉溺进无边无际的猜想。她已经拥有枫叶、笔记、那本口袋参考书,足够存放所有的念想,不必再抓住一件真假难辨的旧物,给自己编织一场虚幻的相逢。

      把旧书小心翼翼放回原来的位置。指尖最后碰了一下封皮,直起身。

      “不选几本吗?”店主问。

      “今天先不啦。”游礼浅浅笑了笑。

      推开木门走到外面,巷子里秋日的阳光落下来,暖融融铺在青石板路上。风穿过两边老树枝桠,几片枯黄的叶子慢悠悠飘落到地面。

      刚刚在书店里那一阵急促的心跳,慢慢平复下来。

      是啊。世间很多相似的东西,仅仅只是相似。

      笔迹相像的陌生人,灯光相像的餐馆,长得相像的背影,都会在一瞬间骗过人的眼睛,让人以为思念的人就近在眼前。可回过神,依旧只有自己孤身一人。

      想念依旧是单方面的,不会因为一次偶遇相像的字迹,就变成双向的奔赴。

      游礼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。没有再去别的地方,径直返程回家。

      回到家,走到书架前面,抽出深蓝色的手术笔记,轻轻翻开,看见枫叶安静躺在纸页之间,下方垫着那张米白色便签。

      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那句话:与你同走过一段秋,已是万幸。

      她轻轻合上书本。

      不必去追寻更多似是而非的痕迹。属于她们的那段秋天,完完整整好好地保存在这里,就足够了。

      阳台的阳光已经褪成温柔的橘色,傍晚的风干爽,带着楼下桂花树淡淡的甜香。

      游礼搬了一把矮木椅坐在阳台,脚边放着小小的洒水壶。花盆里种的是一株细叶麦冬,叶片细长,常年都是安静的青绿色,很好养活,不用耗费太多心思。是上个月下班路过花摊随手买回来的,放在阳台角落,安安静静地陪着她。

      指尖捏着洒水壶细细的壶嘴,一点点把清水淋进盆土。水珠滚落在狭长的绿叶上,顺着叶尖坠落到泥土里。

      风掠过叶片,轻轻晃了晃。

      沙沙的声响,一瞬间和枫林里红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
      游礼的动作顿住,洒水壶还悬在半空。

      又想起那条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。脚下厚厚的枫叶踩上去,也是这样细碎、柔软的沙沙声。李如是走在前面半步,外套衣角偶尔被风掀起一点弧度,短发贴在颈侧。那时候游礼不敢靠得太近,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,心里悄悄期盼这条路可以长一点,再长一点,一直走不到尽头。

      可路总有终点。

      那天下山之后,回到医院,她们重新变回导师与实习生。手术室、阅片室,严谨的病例讨论,再也没有林间松弛的片刻。好像那场枫林漫步,只是偷来的一小段时光,走出山林,就要各自回到原本的身份里。

      她放下洒水壶,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,望向远处天边铺展开的薄暮。云朵被落日染成浅浅橘红,不像波士顿浓烈如火的红枫,是一种清淡柔和的颜色。

      这边的秋天,很少会有那样漫山遍野、轰轰烈烈的红。

      游礼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从前偶尔会觉得遗憾,遗憾不能再和她一起走那样一段山路。现在慢慢明白,正是因为短暂,那一段记忆才会格外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完好地保留下来。若是朝夕相伴,说不定那些细碎动人的瞬间,反而会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冲淡。

     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,没有消息进来。

      那些曾经向她伸出心意的人,慢慢都有了自己的生活。偶尔朋友圈刷到,有人订婚,有人有了可爱的小孩。游礼看见的时候,心底是很平和的祝福,没有羡慕,也没有不甘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路是什么样子。

      不是所有人的归宿,都一定要是热烈的相爱、组建家庭。她的人生,可以是手术台,是病房里面等候救治的病人,是满架的医学书籍,还有心底永远存放的一段波士顿的秋。

      不是孤独,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选的一种安稳。

      转身拿起放在阳台边的小剪刀,小心剪掉麦冬几片发黄的老叶。指尖动作轻缓,像平日里手术台上分离组织时的分寸。很多李如是的习惯,早就融进她大大小小所有举动里面,就连修剪一株小草,都带着那样一份审慎温柔。

      天色继续下沉,橘红的晚霞慢慢褪成灰蓝。空气凉了几分,游礼端起花盆,小心搬进阳台内侧,避开夜里的寒露。

      收拾完,回到屋内。房间安安静静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去做饭,走到书架前,目光扫过深蓝色笔记的书脊,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取下来。不必时时翻开,那些字句、那片枫叶,安安稳稳躺在书页之中,一直都在。

      晚饭很简单,清炒一小碟青菜,蒸一块鱼肉。慢慢做好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进食。对面的椅子依旧空着,她早就习惯了。

      吃完收拾碗筷,打开客厅一盏柔和的落地灯。翻起一本解剖学专著慢慢读,一页一页,沉下心。

      夜色越来越深。

      临睡前站在窗边望了一眼夜空,星星不多,淡淡的。

      太平洋另一端,此时正是白日。李如是大概正在医院里面,或是术前谈话,或是站在无影灯下。

      游礼在心底轻轻道一句平安。

      没有回响,可她已经习惯了这份只属于自己的惦念。

      清晨的薄雾还浮在医院的楼宇之间,游礼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了四十分钟抵达科室。走廊静悄悄的,保洁刚刚拖完地面,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清冽干净,长长的过道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响着。

      换上白大褂,胸牌别好,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。房间空荡荡的,同事们都还没来。窗外天色是浅浅的青白色,朝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。

     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拉出椅子坐下,把手里的早餐——一个温热的杂粮馒头,放在桌边。伸手点开电脑,调出今日的手术清单。

      一共三台手术,第一台八点半开始,是腹腔镜下胆囊切除,正是她主刀。后面两台作为一助配合上级医师。

      游礼点开患者的影像资料,CT影像缓缓铺满屏幕。她指尖滑动鼠标,慢慢重看一遍病灶位置、血管走向,安静地在心里推演一遍整台手术的流程。每到一处需要小心分离的位置,思绪便自然而然飘到从前,李如是的声音清晰浮现在脑海:不要急,看清楚血管再下刀。

      她微微垂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这么多年过去了,上台之前复盘影像的习惯,依旧和当年跟着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    桌上放着空白的术前谈话单,游礼拿起笔,慢慢把患者基本信息填好,梳理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、预案,条理写得清清楚楚。笔尖落下的节奏沉稳,是长久练出来的熟练。

      办公室门外传来轻微响动,是科室资历最老的主任,手里端着保温杯走进来。看见早早坐在桌前的游礼,脚步顿了顿。

      “又来这么早?”主任笑着开口,走到自己桌边放下杯子,“昨天忙到挺晚,不多休息一会儿?”

      “早上安静,可以再过一遍今天病人的片子,心里踏实。”游礼抬眼,语气平和。

      “你这股稳劲儿,很难得。”主任望向屏幕上的CT,伸手指了指一处,“这个患者胆囊粘连偏重,术中多留心。”

      “嗯,我刚刚留意到了,已经想好备选的分离思路。”游礼点头。

      主任赞许地看她一眼,不再多言,自顾翻开病历。

      陆陆续续,其他同事也都到岗,办公室一下子热闹起来,交谈声、翻病历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晨会交班准时开始,一群医生围站在白板前面,夜班医师逐一汇报病房病人昨夜的情况。

      交班完毕,游礼拿着术前谈话单,去往病房找第一位手术患者和家属沟通。耐心细致地讲解手术方式,把风险用通俗的话语慢慢讲清楚,安抚家属紧绷的情绪。家属原本满心忐忑,听完游礼条理清晰的讲解,神色放松不少,顺利签下知情同意书。

      回到术前准备区,护士已经开始做术前准备。游礼走到更衣间,换上手术服,戴好帽子口罩。走进手术室,无影灯安静悬在手术台上方,监护仪滴滴轻响。

      站上主刀的位置,游礼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持腹腔镜器械握入掌心。她目光专注落在显示屏上,所有的杂念一瞬间全部褪去。此刻她只是外科医生游礼,面前是等候救治的病人。

      分离,止血,切除,每一步动作流畅克制。胆囊粘连确实比预想之中重一些,她不慌不忙,用上早已烂熟于心的备选方案,一点点精细剥离。

      几个小时之后,手术顺利结束。

      走出手术室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长时间紧绷之后淡淡的疲惫。家属急忙迎上来,游礼轻声告知手术一切顺利,体征平稳,家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连连道谢。

      游礼轻轻点头,交代完术后注意事项,转身往更衣室走。

      脱手术衣的时候,她靠在墙壁上短暂休息。心底悄悄闪过一念。

      若是老师看见刚刚那一段粘连的处理,会不会认可。

      只是一念,转瞬便收住。

      她抬手揉了揉肩颈,还要回到病房查看其他术后病人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台接着一台手术,一轮一轮的查房,平淡,厚重,日复一日。藏在心底的惦念不会打扰她作为医生的职责,只会安安静静,藏在每一次稳稳下刀的分寸里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六章像植物一样活着

      午休的阳光落在银杏叶上,碎金一样晃。游礼坐在长椅上,刚刚给那位同行发完简短的道谢,把手机收回白大褂口袋。

      她没有再闭上眼睛休息。目光落在地上层层叠叠的浅黄落叶,视线是失焦的。

      旁人看不出来。

      在主任眼里,她是可靠冷静、手术稳妥的青年医师;在患者和家属眼里,她耐心温和,说话条理清晰;同事们只觉得她喜静,不爱凑热闹,只是性子清淡。没有人知道,游礼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,脑海里面都浮着李如是的影子。

      不是激烈、撕心裂肺的想念。是安静地、不间断地漫上来,像根系悄无声息扎进泥土。她好像变成了一棵植物,没有浓烈的情绪,只是安静地、一刻不停地惦念着大洋彼岸的那个人。

      只要意识清醒,无论正在做什么,念头总会轻轻拐到老师身上。

      早上刷牙,握着牙刷,会忽然想起李如是常年握手术刀,指腹会不会有一层薄茧。

      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,消毒水气味扑过来,第一反应就是波士顿手术室里面一模一样的味道,好像下一个转角,就能看见一道清瘦的白大褂身影。

      站上手术台,器械落在掌心,脑海自动回放从前站在她身后,静静观摩她下刀的画面。

      吃饭的时候,看见清淡的清汤,就记起当年休息室里,她只啃冷三明治对付漫长手术之后的晚饭。

      走在路上秋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耳边立刻是枫林里落叶的声响。

      没有一刻停下。

      不是她主动要去回想。是李如是已经浸透在她全部感官里面,看见的、听见的、闻到的,全部都能牵出和她有关的记忆。

      游礼慢慢抬手,按住自己的眉心。

      有时候她也会想,自己是不是不太对劲。

      普通人想念一个人,是看见某样东西、去到某个地方,才忽然涌上思念。可她不一样。只要醒着,这份念想就一直存在,是背景音,是底色,挥不开,驱不走。

      她很少哭,几乎不会向外流露痛苦。依旧准时上班,认真完成每一台手术,好好写病历,和同事正常交谈,待人礼貌周全。像一株外表完好的绿植,枝叶安安静静舒展,旁人看着一切如常,只有深埋在土里的根,日夜不停朝着一个很远很远的方向伸展,可那个方向,永远抵达不了。

      是一种很轻、很沉的抑郁。

      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彻夜痛哭。只是心里长久地空了一块,被绵长无尽的惦念填满。尝试去接纳别人的时候才清楚,这块空缺谁都填不上。她的心早已经朝着波士顿的方向扎下根,没办法再向任何人倾斜。

     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,同行又发来一条消息,说下周外科学术沙龙,要是有空可以一起去听听。

      游礼看了一眼,迟疑片刻,回复:下周排班不确定,有手术的话就去不了,谢谢你。

      委婉地隔开距离。

      她不能再给任何人虚假的希望。她这棵植物,根早就朝着另一片大陆扎死了,没有办法转向身边的人。

      一阵风吹过来,又几片银杏叶子飘落在长椅边上。游礼弯腰拾起一片,捏在指尖。薄薄的,浅黄,和笔记里面那片深红枫叶完全不同。

      她想,如果李如是站在这里,看见这片银杏,会说些什么。

      念头刚冒出来,她轻轻闭了闭眼。又来了。无论看见什么,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去想象老师的反应。

      时间差不多,午休快要结束。游礼站起身,拍了拍白大褂上沾染的一点落叶碎屑,慢慢往住院楼走。脚步平稳,腰背挺直,又是大家熟悉的那个冷静可靠的游医生。

      走进病房查房,她轻声询问术后病人有没有腹痛,睡眠好不好,语调平稳,神情专业。没有人看得出来,刚刚坐在花园长椅上的游礼,整个人被漫无边际的想念裹住。

      查完一圈病房,回到办公室。同事凑在一起闲聊假期去哪里旅游,有人问游礼有没有打算出门走走。

      “暂时没有计划。”游礼淡淡笑了笑,低头翻开手里的病历。

      出去去哪里呢?无论去到哪一座城市,看见秋天的树,看见长长的道路,看见暖光的小餐馆,她依旧还是会想起李如是。走到哪里,这份念想就跟到哪里,无处可逃。

      下班回到出租屋。推开门,一室安静。

      放下包,换上居家的衣服,她没有立刻准备晚饭,走到书架前面,目光停在深蓝色的手术笔记。她没有取下来翻看,只是静静站着看了很久。

      她清楚,她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。邮件也不会再有新的往来。李如是有她自己完整的人生,手术、学生、医院,游礼只是她漫长行医路上,短暂带过的一届实习生。

      可这份单向的牵挂,停不下来。

      游礼坐到书桌前,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温水。眼底没有泪水,只是淡淡的,像蒙着一层薄雾。

      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地,安静地想念。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,迎着这边的朝暮,根系执着地伸向大洋彼岸,那个永远无法奔赴到的人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七章不眠的夜

      夜色把整栋楼房裹住,房间只留了客厅一盏极暗的落地灯,暖黄微光漏进卧室门缝。

      游礼平躺在床上,棉被轻轻盖到肩头。身体早就累透了,站了大半天手术台,腰腿的酸胀沉沉坠着,眼皮发沉,可大脑不肯安静下来。

      越是想要入睡,记忆越是清晰地翻涌上来,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细碎的、不曾刻意打捞过的画面。

      最先浮上来的,是手术室洗手池。刷手的时候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,李如是站在隔她不远的位置,指尖认真揉搓手臂皮肤,低声和她讲,术前刷手每一处褶皱都不要漏掉,是对病人最基础的郑重。那时水雾蒙住她的镜片,短发沾了一点细碎水珠。

      然后是办公室。傍晚天色暗下来,房间只开桌面台灯,李如是的侧脸埋在光影里,拿着红笔勾画CT片子,发现游礼站在门口,抬眼望过来,轻声问她是不是还有病例上的疑问。

      还有休息室那一份冷掉的三明治。她小口咀嚼,神色疲倦,桌上黑咖啡早就没有热气。游礼站在门外,心里揪着,却不敢上前多说一句关心。

      枫林里踩落叶的沙沙声响,晚风掀起外套衣角。小餐馆暖灯下那句压了很久的“你不一样,但也只能这样”。临别之时,把口袋参考书推到她面前,短暂相触的指尖,温度一晃而过。

      一幕接着一幕,自动在脑海流转,没有办法叫停。

      游礼缓缓睁开眼,望向天花板沉沉的暗影。

      她试过很多办法。睡前泡温水脚,听舒缓的白噪音,翻专业的外科书籍,想让大脑疲惫下来。全都收效甚微。只要意识还维持着清醒,李如是的影子就无处不在,填满她所有空闲的思绪缝隙。

      不是尖锐的痛,是绵绵不绝、渗进骨血里的怅然。像地下水无声浸透泥土,看不见汹涌,却一刻不停。

      她想起白天在花园长椅上生出的念头。自己的确像一株安静的植物。没有激烈的呐喊,没有崩溃大哭,照常完成所有医生该做的事,待人温和有礼。旁人看见的枝叶挺拔完好,没有人看见深埋地底的根,日夜不停朝着远在大洋的方向蔓延,永远抵达不到终点。

      她也认真想过,这算不算抑郁。

      很少会有自杀的念头,也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动力。手术台上握着手术刀救治病人的时候,她依旧是专注、清醒的。只是快乐很难再落到心上。很难再有一件事,能让她发自内心雀跃欢喜。

      所有心动、热烈、满怀期待的情绪,全部留在波士顿那个秋天,交付给了李如是。剩下的日子,只剩下平静,和这份永不停歇的惦念。

      侧过身子,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,时针慢慢滑过零点。

      已经很晚了。

      她不敢拿出手机去搜索李如是所在医院的新闻。一旦看见她的照片、她新完成的手术报道,今夜恐怕会彻底无眠。于是只能克制地躺着,任由记忆一遍一遍回放那些短暂相处的片段。

      她有时候忍不住猜想。

      李如是夜里忙完所有工作躺在床上的时候,会不会有一秒,想起曾经有一个叫游礼的实习生。会不会还记得,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,认认真真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的年轻人。

      可很快又轻轻否定了自己。

      想念从来不会双向感应。那只是属于她一厢情愿的浪漫幻想。李如是的生活饱满而忙碌,一批又一批实习生来来去去,游礼只是其中短暂停留的一个。

      说不定,早就淡了。

      想到这里,心口轻轻空了一下。

      没有责怪,一点都不怪她。游礼心里明白,没有人有义务记住一段短暂的师生交集,没有人需要和自己抱着同等重量的思念。只是这份思念是属于她自己的,停不住,放不下。

      窗外远处偶尔有夜行车辆驶过,微弱的车灯一晃,掠过窗帘。

      游礼闭上眼,试着放缓呼吸。

      脑海里又浮起枫林,满山红叶,两个人慢慢往前走,没有紧迫的病例,没有师生之间需要守住的分寸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。她很想就那样一直走下去,永远不要走到下山的路口。

      不知道辗转了多久,浓重的睡意才慢慢漫上来。意识沉下去之前,最后浮起的画面,依旧是李如是握着手术刀,冷静而稳的侧脸。

      沉沉坠入浅眠。

      梦里依旧是长长的医院走廊,白色的墙,消毒水气味。她不停往前走,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,可无论她怎么加快脚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永远拉不近。

      天快要亮的时候,闹钟快要响起,她短暂醒过来几秒。

      黑暗里,游礼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又是这样的一夜。醒着的时候满心都是她,就连梦里,也还是在追赶那个遥远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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