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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  量子纠 ...

  •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一卷白大褂禁色

      第二十八章一封越洋邮件

      周三夜班结束,天刚蒙蒙亮。

      游礼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,简单冲了澡,本来打算倒头补觉,打开电脑查看科室推送的病例文献,邮箱提示栏跳出一封陌生的海外来信。

      发件人邮箱,一眼就认出来。

      指尖猛地顿住,睡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是李如是。

      游礼的呼吸放轻,鼠标悬停在邮件标题上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点开来。文字很短,干干净净,一如她一贯冷静克制的风格,没有多余煽情的词句。

      游礼:
      偶然看见一篇国内胆道手术的会议摘要,术式思路和你当初跟台时我们讨论的方案很像,想起你。
      不知回国之后临床一切是否顺利。不用有负担,有空简单回复几句近况就好。
      保重。
      李如是

      寥寥几行字。

      没有想念,没有追忆,不提枫林,不提那晚灯下的晚餐,不提办公室道别。只是一句淡淡的、师长对远方学生的问候。

      可游礼盯着屏幕上这一段文字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
      原来她还记得。

      不是自己单方面一个人抱着回忆不肯放。大洋彼岸那个人,也会在某个看见熟悉术式的瞬间,短暂想起曾经站在她身侧的实习生。

      她攥紧鼠标,脑海里翻来覆去斟酌字句,写了又删。

      一开始写很长,讲科室的急症,讲自己已经独立参与胆道手术,讲常常翻看那本口袋参考书。写到一半又全部删掉。不能写太过滚烫的心事,不能泄露那些藏了许久的思念,不能跨过那条划好的界线。

      最后落笔,文字工整、得体,是学生汇报近况的口吻。

      李老师:
      一切安好,规培工作很忙碌,临床上遇到不少病例,很多思路都是您当初带我上台时教给我的。您提到的那篇摘要我也读过,正是国内正在尝试推广的方案。
      您也要多休息,长时间手术记得留意体力。祝您手术顺利。
      游礼

      反复读了两遍,确认没有半句逾矩,点下发送。

     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,心口轻轻颤了颤。

      一封邮件跨过太平洋,抵达她的邮箱。这是离别之后,她们第一次产生联系。

      邮件发送出去之后,便是漫长的等待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游礼上班的时候,时不时就拿出手机、打开电脑刷新邮箱。明明清楚李如是手术排得满,不一定能很快看见回信,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份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
      每一次邮箱弹出新消息,她都会第一时间点开,大多是期刊推送、科室通知,都不是她。

      期待一点点沉下去,又忍不住反复冒上来。

      夜班写病历的间隙,她把那封来信反复读了很多遍。想起你,短短三个字,被她在心底默念无数次。她很想知道,李如是的“想起”,想起的是那个肯吃苦、上手快的实习生游礼,还是那个晚餐夜里红着眼眶,轻声跟她说舍不得的游礼。

      没有答案。

      第四天傍晚,邮箱提示再次亮起。

      又是李如是。

      邮件比上一封还要简短。

      收到。好好打磨技术。

      只有一句话。

      游礼坐在电脑前面,静静盯了屏幕很久。

      没有再多的闲话,没有继续延伸话题。一句叮嘱,便是全部。

      她懂。

      这已经是李如是最大的分寸。主动发来问候,是记挂;不再多说,是守住两个人之间那条不能越过去的边界。

      不能频繁通信,不能闲聊日常,不能诉说思念。她们之间,只可以是导师,与曾经的实习生。

      游礼缓缓呼出一口气,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那行字。

      她没有再回信。

      再多的回复,只会变成多余的打扰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游礼从书架取下那本旧口袋外科书,翻到里面李如是铅笔标注的地方。灯光落在淡淡的字迹上。

      原来她们的量子纠缠,不会因为隔着大洋立刻断掉。只是这份联结,淡得像海上薄薄的雾。偶尔有一丝回响,转瞬又归于安静。

      日子依旧按着规培的节奏往前奔走,查房、开医嘱、上手术台。只是心底多了一点微弱的念想。她会更加认真对待每一台上台的机会,像是每一次稳稳的缝合,都是远远回应那句“好好打磨技术”。

      某个休息的午后,游礼又翻起厚厚的手术笔记。翻到一页空白处,她轻轻写下一行小字:收到你的消息,很高兴。我一直在好好往前走。

      写完合上本子。

      邮件停留在邮箱列表里,不会再有新的往来。

      两个人依旧各自守着各自的天地。李如是守着她的手术室与病人,游礼在国内一步一步练着手里的刀。一洋之隔,遥遥惦念,互不打扰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一卷白大褂禁色

      第二十九章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刀

      一年。

      三百多个日夜悄无声息滑过去。

      游礼的规培走到末尾。

      这一年她几乎泡在了病房与手术室。早七点到科室,查房、写病程、术前谈话,一站就是一整天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笃定,面对突发病情的时候,不再像从前那样心底发慌。科室里的老师愿意放手给她更多机会,同伴都说她天生适合外科,冷静、细心,下刀稳得不像话。

      只有游礼自己清楚,这份稳,源头在大洋彼岸。

      通知下来的那天,带教医师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温和:“下周,胆道择期手术,主刀交给你。我在台上帮你压阵。”

      游礼愣了一瞬,指尖微微收紧。

      是一台不算复杂,但要求精细的胆道手术,正是她当初在波士顿,站在李如是身侧,反反复复观摩过许多次的术式。那天办公室灯下,李如是的指尖划过CT片子,慢慢给她拆解每一处需要避开的血管,那些话语时隔一年,依旧清晰地响在耳边。

      “好。我会做好。”游礼郑重应下。

      往后几天,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。反复翻阅病例影像,查找相关文献,拿出当年在波士顿记下的厚厚手术笔记,一页一页复盘流程,连李如是的那本口袋参考书,也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随身带着。每预想一个手术步骤,脑海里就浮现无影灯下,李如是握着手术刀的侧影。

      手术当天。

      换上手术衣,洗手,刷手,消毒铺单。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包裹过来。站上主刀的位置,持手术刀握在掌心,重量熟悉。

      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对面的带教老师,轻轻点头。

      手术刀落下。

      每一次进刀,分离,止血,缝合。动作流畅自然,针距均匀,力度克制。所有习惯全部是李如是亲手教出来的模样。她像是复刻出当年那人的节奏,一点点推进手术。

      时间缓缓流淌,手术室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

      带教医师静静看着她操作,眼底露出赞许,全程极少开口提点。

      手术顺利收尾。

     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,游礼长长吐出一口气,紧绷了数小时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监护屏幕上,病人各项体征平稳。

      成功了。

      她独立主刀,做完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台胆道手术。

      脱下手术衣,走出手术室,走廊的光线落在身上。游礼靠在墙壁,眼眶微微发热。心底第一个念头,不是终于完成目标的喜悦。

      是想告诉李如是。

      想隔着茫茫太平洋告诉她:您教我的,我做到了。我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手术刀,没有辜负您那句好好打磨技术。

      她拿出手机,点开邮箱。

      邮件的编辑页面打开,光标一闪一闪。指尖悬在键盘,打了长长的一段话,讲这台手术,讲手术之中每一步的处理,讲自己站在主刀位上的时候,一直想起从前跟台的日子。

      一字一句,满是藏不住的欣喜。

      快要按下发送,游礼忽然停住。

      慢慢全部删掉。

      还记得上一封回信,只有简短一句好好打磨技术。她们之间,本该保持安静的距离。一次主动的问候已经是难得的破例,她不能一次次把自己的欢喜、自己人生里重要的节点,强行送到她面前。

      李如是有她自己繁重的临床,一台接着一台高难度手术,没有必要一直接收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。

      游礼关闭写好的邮件页面。

      这份喜悦,只能自己收好。

      回到出租屋,她取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手术笔记,翻到空白页,认认真真记下今天这台手术全部的心得。落笔的时候,在页脚轻轻写了一行小字:今日独立主刀。没有辜负期许。

      写完之后,把本子放回书架,和那本李如是的口袋参考书并排放在一起。

      窗外夜色沉下来。

      游礼泡了一杯温水,坐在窗边。一年时光,她真的走在了自己的路上,如同当初办公室道别时,李如是叮嘱的那样,没有停下脚步。

      只是在这样重大的时刻,心底那份遥远的惦念,比往日更加清晰。

      不知道此刻波士顿是几点。不知道李如是是不是还站在无影灯下,或是刚刚结束漫长手术,终于可以坐下喝一口水。

      她不敢去打扰,只遥遥在心底祝愿,愿她每一台手术都平安顺利。

      几日之后科室复盘这台手术,病例被整理成简短的院内交流材料。游礼写完材料上传内网,并没有想过会漂洋过海。

      大洋彼岸,李如是结束一台耗时许久的手术,回到办公室稍作休息,习惯性浏览国际上胆道外科最新的院内交流报道。一行熟悉的术式方案跃入视线,作者名字,是游礼。

      她指尖滑动鼠标,安静读完整篇病例复盘报告。

      报告里面手术思路、并发症的预判,处理细节,全是当年她们一起讨论过的方案。

      李如是安静盯着屏幕上的名字,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。办公室很静,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。片刻,她伸手拉开抽屉,最深处放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,是游礼当初留给她的。

      指尖轻轻抚过封面。

      许久,鼠标移开页面,没有点开邮件。

      只低声轻轻一句,轻得消散在安静的房间里。

      “做得很好。”

      两人隔着整片大洋,一人完成人生第一台主刀手术,一人隔着屏幕看见了她的成果。没有邮件往来,没有消息。

      一份惦念,不必说出口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一卷白大褂禁色

      第三十章心有归处,再无旁人

      规培结束之后,又是三年。

      游礼稳稳扎根在这家医院的外科。

      手术刀拿得越来越得心应手,科室危重病例,常常会叫上她上台搭手。年轻,冷静,下手准,科室里不少人私下夸她前途无量。长相清隽,性格沉稳,身边从来不乏愿意靠近她的人。

      同科室的住院医师,学术会议上认识的同行,朋友热心牵线的人。邀约吃饭、看电影,递过来含蓄的心意,一波接着一波。

      游礼没有刻意疏远,也不曾主动靠近。别人约她,有空便赴约,待人温和有礼,谈吐从容,旁人看上去,只觉得她是很好相处的人。可只要对方的心意再往前踏一步,想要把普通朋友的关系,推向恋人,那道看不见的墙,就会清清楚楚立在两人中间。

      第一个认真追求她的,是同科室的医生。性格温和,懂临床的辛苦,常常夜班给她带热宵夜,手术结束之后会等她一起下班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般配,连带教老师都半开玩笑地撮合。

      某个夜晚,两人忙完急诊,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。晚风很软,对方认认真真和她告白。

      游礼安静听完,没有立刻拒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但是我没有办法好好去爱一个人。”

      对方错愕,问她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。

      游礼抬眼望向远处街道的灯火,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藏着化不开的怅然:“不是不愿意,是我的心,早就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收不回来了。我给不了你完整的感情,不要耽误你。”

      那人不甘心,问是谁。

      她闭口不提。

      李如是这个名字,是她锁在心底最深的秘密,不能讲,不能说,连吐露半个字都不敢。

      那段短暂的相处就此停下。同事之间依旧正常合作,只是再也不提情爱。旁人只当是缘分不到。

      之后还有其他人。

      有人热烈,细心,懂得制造浪漫,记得她不吃的食物,记住她值班的日子,会准备小小的礼物。游礼礼貌收下,一一道谢,可心底掀不起半点涟漪。一起吃饭的时候,偶尔看见靠窗的卡座,暖黄灯光落下来,视线会一瞬间放空,对面坐着的明明是眼前的人,脑海里浮现出来的,却是波士顿那家小馆,短发的人静静坐在对面,一句一句,温柔又克制地说出那句“你不一样,但也只能这样”。

      她会忽然沉默下来。

      对面的人同她说话,要唤两声,她才猛地回神,慌忙应声。

      很多次,她试着努力一点。试着把目光放在眼前人的身上,试着投入一段新的感情,试着把大洋彼岸的回忆压下去,好好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
      她努力过。

      认认真真和一个人相处了半年。对方很好,体贴,包容她外科医生无休止的夜班、临时突发的急诊。

      可亲密这件事,她做不到。

      对方伸手想要牵她的时候,游礼下意识微微躲闪。不是厌恶,是心底那一块位置,早就被另一个人曾经短暂握住的温度占满。手腕皮肤上残留的记忆太过清晰,任何人的触碰,都显得突兀、陌生。

      夜里躺在床上,身边躺着另一个人,安安静静呼吸。游礼睁着眼望向黑暗。她想要试着去交付真心,想要像普通人一样相爱,可心底空荡荡的,没有爱意涌上来。

      她爱的能力,好像全部留在波士顿,留在那半年朝夕相伴的时光里,全部交付给了那个隔着太平洋的人。

      没有人可以再接住。

      一次深夜,身边的人轻声问她: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我?你的心里,一直装着别人。”

      游礼侧过头,看着枕边人,眼底满是愧疚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我试过了,真的试过。可我做不到全心全意爱你。我的一部分,永远留在很远的地方,我拿不回来。”

      和平分开。

      没有争吵,只是两个人都清楚,继续走下去,对谁都是消耗。

      分手之后,朋友陪着她小坐,看着她平静的模样,忍不住叹气:“游礼,那个人到底有多难忘,这么多年了,你还放不下?都过去快四年了,说不定对方早就已经有自己的生活,早就不记得你了。”

      游礼捧着玻璃杯,指尖轻轻摩挲杯壁。

      会不会被记得,其实早就不重要。

      不是因为李如是还惦记着她,所以她放不下。是她自己的心,已经认定了那个人,再也腾不出位置留给别人。

      她记得无影灯下她的侧脸,记得刷手间潺潺流水,记得办公室道别时沉静的眼眸,记得枫林红叶,记得晚餐桌那句隐忍的告白,记得临别送她的那本口袋外科书。所有细碎的画面,日复一日安放在心底。

      不是时时拿出来翻,可只要轻轻一碰,全部都会苏醒。

      白天站上手术台的时候,游礼是冷静干练的外科医生,专注、果决,所有人都信赖她的手术刀。只有褪去白大褂,只剩她自己的时候,才会看见心底那一道无法愈合的缺口。

      书架上,深蓝色手术笔记和李如是的旧参考书并排立着。夜深人静,她常常取出来翻几页,看着纸上清隽的铅笔小字。

      她没有再发过邮件。

      不知道李如是现在的生活,手术是不是依旧排得很满,会不会依旧忙到错过晚饭,鬓角会不会悄悄添上几根白发。她不敢去查,不敢去打听,生怕一靠近,苦心维持的平静就全部崩塌。

      偶尔科室团建,一群人聊起感情,打趣她,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成家。

      游礼只是淡淡笑着,说暂时没有打算。

      渐渐身边的人也不再给她介绍对象。大家隐约察觉,游礼心里有一道关着的门,牢牢锁上,谁都叩不开。

      不是孤僻,不是冷漠。待人依旧温和,乐于助人,对待病人耐心细致。可情爱这一块,她已经没有余力再交付出去。

      她可以交付医术,可以交付责任,可以交付善意。唯独热烈、全心全意的爱恋,早就完完整整,留在了大洋彼岸那个秋天。

      一日做完一台长时间的手术,疲惫地坐在办公室。窗外天色暗下来。她打开电脑,无意识点到医院的国际学术公告,看见一则海外外科论坛的预告,讲师名单里,赫然印着李如是的名字。

      游礼的呼吸顿住。

      指尖悬在屏幕上,静静看着那三个字,很久很久。

      原来她依旧站在手术领域的高处,依旧奔赴一场又一场学术分享,依旧是那个耀眼、沉稳的主刀医师。

      论坛是线上直播。时间就在两周之后。

      游礼悄悄记下了直播的时间,没有和任何人提起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章心有归处,再无旁人

      手术做完已经是傍晚。

      换下沾着消毒水气息的手术衣,游礼揉了揉酸胀的肩颈,办公室外面传来同事说笑的声音,有人约着下班之后一起去吃火锅,顺口喊了她一声。

      “游礼,一起吗?好不容易今晚不用值班。”

      游礼低头整理刚写完的手术记录,笔尖顿了顿,温和摇头:“不了,还有一点资料要看,你们去吧。”

      众人也习惯了她这般推辞,笑着道别,脚步声渐渐走远,科室一点点安静下来。

      偌大的医生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窗外城市的暮色漫上来,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游礼靠在椅背上,轻轻合上眼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台上的几个细节。若是李如是,这一处会不会选择另一种分离方式?这个念头几乎已经成了本能,每一次做完手术,她都会下意识这样想一想。

     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,是之前那位同行发来的消息。

      是半年前学术交流会认识的人,人很踏实,也是外科医师。分开吃饭过好几次,对方的心意明明白白,从来不曾刻意遮掩。消息很简单,问她今晚有没有空,想约她去江边走走。

      游礼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输入框。

      她不是不懂对方的好。对方记得她长时间手术之后胃口差,会带清淡的点心;知道外科夜班熬人,偶尔会寄来助眠的香薰;聊起手术思路的时候,两个人常常能说到一处,身边不少朋友都说,他们是很合适的一对。

      她试过往前走。

      上个月对方生日,游礼特意挑选了一本专业的外科图谱当作礼物,赴了他的生日饭局。席间气氛很好,同行的几个朋友善意地起哄,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柔又期待。饭后散步,江边晚风很大,他慢慢放慢脚步,试探着想要牵起她的手。

      指尖快要碰到的一瞬间,游礼的手不自觉往侧边收了一下。

      动作很轻,可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察觉到了。

      那只手停在半空,慢慢垂落。一路剩下的路程,两个人都话少了很多。回去的路上,对方低声问她:“游礼,是不是我太急了?”

      游礼当时只能轻声说,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。

      是她自己的问题。

      她以为时间过去,这份藏在心底的惦念会慢慢变淡,以为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接住一份新的爱意。可真到这一刻她才明白,身体的记忆比理智诚实得多。手腕那一处,还牢牢记得曾经短暂被握住的温度,别的任何人触碰上来,只会让她觉得生疏、不安。

      她没有办法假装。

      游礼慢慢敲出回复,措辞温和而委婉:“今晚有点累,就不去啦,谢谢你。”

      发送出去,把手机倒扣在桌面。

      心口漫开一层熟悉的、淡淡的愧疚。她不想要消耗任何人的真心。

      书架放在出租屋靠窗的位置,深蓝色的手术笔记和那本李如是的口袋参考书并排立着。晚上回到家,她洗去一身疲惫,坐到书桌前,伸手把那本口袋书抽出来。书页边缘被翻得越发柔软,里面铅笔写下的批注,一字一句依旧清晰。

      她一页一页慢慢翻。

      翻到当年李如是标记胆道手术风险的那一页,视线停留在字迹上,安静坐了很久。

      她常常会猜想,此刻大洋彼岸是什么时辰。李如是是不是刚刚结束一台漫长的手术,有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饭。会不会偶尔整理书架的时候,看见自己留下的那本笔记,短暂地想起,曾经有一个跟在她身后,拼命努力的实习生。

      只是猜想而已,她不会去发邮件求证。

      当初那两封简短的邮件,已经是越洋之间难得的破例。她牢牢记得那句叮嘱,好好走自己的路,不要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。游礼一直照着这句话往前走,手术做得越来越稳,病例积累越来越多,一步一步,活成了李如是期许的模样。

      唯独情爱这一条路,她走不下去。

      之前那个同科室的医师,已经慢慢放下了。现在遇见,依旧会笑着打招呼,一起上台配合手术,专业上十分默契,只是再也不会提起告白那个夜晚的话。偶尔空闲闲聊,他半分没有埋怨,只轻声和她说:“游礼,我后来想明白了,感情勉强不来。希望你之后,能遇到那个放在心上的人。”

      游礼只能笑笑,没有接话。

      那个人早就出现过了。

     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汪洋大海,隔着师长与学生的分寸,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边界。只能远远惦念,不能靠近,不能拥有。

      又一个周末,朋友硬拉着她出门散心,说她总闷在家里不好。一行人去了一间安静的私房菜馆,落座之后,游礼抬眼,心脏轻轻一沉。

      靠窗的卡座,暖黄吊灯垂下来,布局、灯光,几乎和波士顿那家小馆一模一样。

      对面的空位空空荡荡。

      耳边朋友还在兴致勃勃点菜,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,游礼的思绪一瞬间飘远。她好像看见短发的人坐在对面,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,轻声说着那些拉扯又隐忍的话。

      “你不一样,但也只能这样。”

      耳边朋友唤了她两声名字。

      “游礼?想什么呢,菜名听了吗?”

      游礼猛地回神,眼底那层恍惚快速敛下去,浅浅一笑:“刚刚走神了,你们帮我随便点一份清淡的就好。”

      整顿饭她吃得很少。

      离开菜馆走在街上,秋风迎面吹过来。朋友陪在她身侧,犹豫很久,轻轻开口:“游礼,我一直不敢多问,可我实在心疼你。那个人,到底还要占着你的心多久?你这样,永远不肯交付自己,太苦了。”

      游礼望着街道尽头绵延的路灯,脚步放得很慢。

      “不是我不肯放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试过了。我试着接纳别人,试着好好动心,可我发现,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像那样去爱另外一个人了。当初所有不顾一切、满心仰慕、一看见她就欢喜又忐忑的心情,全都留在波士顿的秋天了。”

      她的心,早就安放在了那个遥远的地方。剩下的游礼,可以冷静地做手术,可以温和地待人,可以认真地生活。可那份滚烫的、毫无保留的爱意,已经尽数交付出去,再也拿不回来,再也给不了旁人。

      回到家里,夜色已经很深。

      游礼坐在书桌前翻开手术笔记,翻到最后一页,自己写下的那句:今日独立主刀,没有辜负期许。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合上本子放回原位。

      没有悲伤到痛哭。这份情绪早就不是激烈的疼痛,变成了安静绵长的空缺。

      白天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她是干练可靠的外科医生游礼。只有关上房门,只剩她自己的时候,她才敢承认,心底那一处位置,永远留给了大洋彼岸的那个人。

      日子依旧不急不缓地往前走。查房、开医嘱、急诊上台、写学术文章。科室里渐渐没有人再热心地给她介绍对象。大家隐约察觉,游礼心里那扇门,牢牢关上了,外人叩不开。

      有人私下议论,说游礼眼光太高,谁都瞧不上。

      只有游礼自己清楚,不是别人不够好。

      再好的人,都不是她心里的那一个。

      这天值班,后半夜收进来一名胆道急症的老年患者。病情棘手,科室紧急会诊,讨论手术入路。所有人各抒己见,游礼安静听完所有人的方案,开口说出了一个风险更低的思路,正是当年李如是和她仔细推演过的方案。

      方案敲定,连夜准备手术。

      站上手术台,无影灯亮起。持针器握在掌心,动作稳而流畅。

      手术顺利结束,走出手术室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
      游礼站在走廊的窗边,望着天边慢慢浮起的晨光。

      心底又一次冒出那个熟悉的念想。

      若是老师看见这台手术,会不会微微点头,和从前一样,低声和她说一句,做得不错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一章念想不对等

      天刚蒙蒙亮,天边那层薄淡的白光漫进医院长长的走廊。

      刚结束连夜急症手术,游礼靠在窗边,指尖捏着一瓶温水,浑身是长时间站立之后沉甸甸的疲惫。脑子里又想起那句话,很多人提起的,很温柔的说法:如果你很想念一个人,那对方一定也正在想你。

      游礼轻轻扯了扯嘴角,一点极淡、带着怅然的笑意浮上来。

      她不相信。

      如果想念是双向的,那这四年里,她无数次安静地想起李如是,无数个深夜翻着笔记静静惦念,无数次站上手术台,第一时间下意识去猜想她会选择什么样的术式。这么多汹涌绵长的想念,飘过大半个太平洋,应该会抵达。

      可现实不是这样。

      她们之间,离别之后只有寥寥两封简短的邮件。一句偶然看见术式想起你,一句好好打磨技术。除此之外,再无音讯。

      游礼很清楚。

      李如是的世界是满满当当的。排不完的手术,危重的病人,科室大大小小的事务,学术会议、论文、带新一批又一批前来实习的年轻医生。会有新的实习生站在她的身侧,仰着头认真听她讲解片子,就像当年的自己。

      游礼只是众多学生之中的其中一个。或许闲暇片刻看见相似病例的时候,会短暂记起曾经有一个上手很快、肯吃苦的实习生。但不会像她一样,日复一日,大大小小的瞬间全部想起。

      不会吃饭看见相似的卡座就失神,不会握起手术刀第一时间想起她示范的手势,不会在秋风起的时候,突然想起枫林里落下来的红叶。

      想念从来不是守恒的。

      量子纠缠也不是只要一方不停惦念,另一边就一定同步感应。当初短暂共振过的两个粒子,在她登上飞机离开波士顿的那一刻,已经各自奔赴很远很远的轨道。共振只是一瞬间,往后漫长的岁月,只有游礼还停留在那段共振的余温里面,不肯往前走。而李如是,早就继续沿着自己原本的道路平稳前行。

      是她一个人,把半年的时光,反复一遍一遍拿出来回味。

      回到值班室,房间安安静静。同事趁着空档蜷在折叠床上浅睡,呼吸轻缓。游礼轻轻拉上值班室薄薄的隔帘,坐在椅子上,拿出手机。

      她曾经偷偷搜过一次李如是的名字。

      海外医院的新闻,一张工作照片。白大褂,短发,站在手术团队中间,神情冷静从容。照片底下是一台高难度手术顺利完成的报道。

      她只看了几秒,飞快关掉网页。

      那是属于李如是完整的人生。里面没有留给游礼的位置。

      游礼低下头,看着掌心。就是这一双手,无数次复刻着李如是教给她的缝合手法。她把那人教给她的医术完完整整接住,一点点长成一名成熟的外科医生。可她们两个人的人生,只能到此为止。

      她热烈的、满溢的想念,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心事。不会穿过大洋,让李如是同一时刻,刚好也在想念游礼。

      想起前一阵子那个追求她的外科同行。对方真心实意地喜欢她,会留心她所有的喜好,惦记她值班有没有吃上饭。游礼清清楚楚感受得到那份滚烫的心意。

      可游礼没有办法回应。

      那一刻她突然懂了。

      就像这个人热烈地想着她,她的心却落在很远的地方,给不出同等的想念。一个人拼命的惦念,本来就强求不来另一个人的呼应。

      想念不是一件有来有往的交换。你心里装着谁,不代表对方心里也装着你。

      那句话太浪漫了,适合用来安慰心底怀有期待的人。现实往往是,你翻山越岭、漂洋过海去想念一个人,那个人照常三餐、手术、忙碌,日子平静无波,未必会在同一个瞬间想起你。

      不是谁做错了。也不是谁薄情。

      只是两个人放在彼此身上的重量,从来都不一样。

      等到白天交完班,游礼回到出租屋。简单洗漱之后,她没有立刻躺下补觉,走到书架前面,抽出那本口袋参考书。指尖轻轻摩挲书页上铅笔淡淡的字迹。

      我一直在想你。

      游礼在心里面安静地说。

      她不奢望这一刻,大洋彼岸的李如是,也刚好想起她。

      只是她自己,愿意一直记得。这份想念不需要回响,不必双向奔赴,仅仅属于她一个人。是她独有的,藏在心里面的、安静的执念。

      她合上书本,放回书架。拉上窗帘,房间暗了下来。躺在床上,终于沉沉睡去。梦里是波士顿医院长长的走廊,远远看见一道白大褂的清瘦身影,她快步往前走,却始终追不上。

      醒来的时候,窗外天色已经是傍晚。

      心口淡淡的落空,又是熟悉的感觉。

      游礼起身,准备简单煮一碗面。她慢慢告诉自己,没关系的。想念本就不必对等。我记得你,好好用你教我的刀救病人,就足够了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二章一碗热汤的念想

      傍晚的天色是柔和的灰蓝色,暮色慢慢漫过窗台。

      游礼从冰箱里取出几根青菜、一小块瘦肉,打算煮一碗清汤面。做完长时间手术之后胃口素来清淡,重油重盐的东西咽不下,最简单的汤水,最合心意。

      燃气灶的火苗静静舔着锅底,清水慢慢升温,一点点冒出细碎的气泡。她靠在料理台边等候,目光落在翻滚的水面上,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。

      忽然就想起波士顿医院的休息室。

     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,她做完跟台,去休息室拿水杯,推开门一眼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李如是。手术服还没有完全换下,只披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面前放着一个简单的三明治,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。

      那台手术整整做了七个多小时,中途几乎没有休息。

      游礼站在门口,脚步顿住。她从前只看见无影灯下从容稳定的主刀,看见办公室里冷静阅片的医师,很少看见这样卸下几分紧绷、带着疲惫的李如是。她小口啃着三明治,吃得很慢,眉头轻轻蹙着,像是连咀嚼都觉得耗费力气。桌上没有热汤,没有像样的晚饭,就这么简单对付一餐。

      那一瞬间游礼心底泛上来一阵发酸。

      她那时候很想上前,跟她说,老师,这样太凑合了,要吃一点热的。可身份横在那里,学生对导师的关心,只能守着分寸,不能越界。最后游礼只是安静拿了水杯,轻轻带上门走开,没有打扰。

    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这件小事悄悄搁在心底。常常会惦记,她会不会又因为手术,随便啃个面包、冷三明治就当作晚饭。

      锅里的水彻底沸腾起来,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拉回游礼的思绪。她把瘦肉片轻轻下进沸水,再丢进洗干净的青菜,撒上一点点细盐。清淡的香气慢慢漫开,是温热的烟火气。

      她盛出一碗面,端到餐桌上。

      餐桌不大,只放着一只碗,一副筷子。对面的椅子空着。

      游礼慢慢挑起面条,小口吃着。热汤滑进喉咙,暖意落到胃里。她现在可以给自己煮一碗热腾腾的晚饭,可海那边的那个人,是不是依旧常常忙到错过饭点,只能用冷的简餐匆匆应付?

      这份惦念,说不出口,寄不出去。

      就算写一封邮件问一句,您有没有好好吃饭,也太过私人。超出了一个往届实习生合适的问候边界。当初那两封简短的通信,仅仅只聊手术与医术,没有半句关于三餐冷暖的闲话。

      游礼放下筷子,拿出手机。手指点开浏览器,迟疑许久,终究还是没有输入那个名字。

      不要去搜寻。一旦看见她的消息,心底翻涌的情绪要很久才能平复。不如就安安静静凭着记忆去惦念,不去打探她现在的日常,不去确认她过得好不好。只在心里面,一遍一遍祝愿她,手术间隙记得吃上一口热饭,不要总喝凉掉的咖啡。

      吃完面,收拾好碗筷,把厨房擦拭干净。

      夜色更深,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一点点亮起来。游礼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翻开今日的手术记录,细细复盘下午那台胆囊切除手术。笔尖落在纸页上,一项一项写下术中要点,偶尔停顿,又不自觉去想,如果是李如是上台,这一处止血,会不会选择另一种方式。

      几乎成了本能。

      每一次复盘,都会下意识拿她当作标尺。

      书桌的一角,并排立着深蓝色的手术笔记,还有那本被翻旧的口袋外科参考书。游礼伸手,轻轻拂过参考书的书脊。她还记得离别前夜,李如是把这本书推到她面前的时候,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瞬。很轻,转瞬分开,却记了这么多年。

    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之前那位外科同行发来的消息,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,问她最近手术忙不忙。

      游礼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,温和回复,说最近手术排得比较满,一切顺利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
      对方很好,温柔、体贴,懂外科医生所有身不由己的忙碌。可游礼没有办法交付心意。她的心早就留在了波士顿的秋,全部的热忱与心动,都给了那个总是不好好吃饭、永远站在手术台前的人。

      不是眼前的人不够好。是她心里,再也腾不出位置去容纳一份新的爱恋。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游礼合上病历本子,起身走到窗边。晚风轻轻吹进来,带着初秋清爽的气息。她静静望向远处连绵的楼群,望向夜空淡淡的月亮。

      太平洋的另一端,此刻是白天。李如是大概正在科室里面,或是阅片,或是术前谈话,又或是已经站上手术台。

      游礼轻轻在心底默念一句。

      记得吃一顿热饭。

      没有期待回应,不奢求她这一刻能够感知到这份牵挂。只是属于她一个人,安静长久的祝愿。

      量子纠缠

      第三十三章夹在纸页里的枫叶

      周末的上午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落进书房。游礼打算把厚厚一摞旧手术笔记整理归类,放到书柜上层收纳起来。这些年新的病历、手术记录越堆越多,旧本子不常翻,却也舍不得收进储物箱压在深处。

      她一本一本轻轻擦拭封面上薄薄的浮尘,指尖摸到最厚那本深蓝色封皮笔记的时候,忽然想起什么。

      是临走之前,医院后院地上拾起的那片枫叶。

      那个下午手术结束得早,她绕到后院透气,秋风吹得满院红叶打着旋往下落。一片形状完整、红得透亮的枫叶飘落在脚边。她弯腰捡起来,指尖摸上去,叶片干燥,叶脉清晰分明。一瞬间就想起前几日和李如是一起去往后山看枫林的片刻,于是悄悄夹进了这本笔记中间,之后日子匆匆,忙着跟台、忙着准备回国手续,几乎快要忘了它的存在。

      游礼慢慢翻开笔记本,一页一页翻过密密麻麻的手术记录、手绘的解剖示意图,还有好几处李如是的铅笔批注。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,一抹暗红忽然从白纸之间露出来。

      是那片枫叶。

      隔了这么多年,颜色褪去不少,不再是当年鲜活浓烈的红,变成沉静的暗褐红,叶片薄薄的,干脆易碎,叶脉依旧清清楚楚铺展着。

      她小心翼翼捏住叶柄,轻轻取出来,捧在掌心。

      一瞬间波士顿秋天的风好像又吹到面前。

      那天的枫林,漫山都是层层叠叠的红与金。李如是走在她身侧,没有穿白大褂,一身简单深色外套,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两个人没有聊复杂的病例,没有说科室的琐事,只是慢慢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,安安静静。游礼那时偷偷侧过头看她的侧脸,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脸上,心跳快得压不住。

      很多话堵在喉咙里,一句都不敢说出口。

      原来早在那家私房小馆吃饭之前,心底的心意,就已经悄悄生根发芽了。

      游礼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枫叶的边缘,不敢用力,稍一使劲,干枯的叶片说不定就会裂开。

      那是她们为数不多脱离医生与实习生身份,只作为两个普通人,并肩走过一段小路的时刻。短暂,珍贵,像一场偷来的时光。

      她记得路上李如是随口和她说,秋天很快就要过去,再过不久,这里的红叶会全部落尽,漫长寒冬就要来了。

      当时游礼心里慌慌的,下意识就想到自己实习期很快结束,马上就要回国。原来那个时候李如是早就看透了,季节有归期,人与人之间一段相伴的路程,同样也有终点。

      游礼缓缓把枫叶放回原来的书页之间,小心合上笔记,生怕风一吹,这片单薄的叶子就折损了。

      她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书柜并排摆放的两本书上。口袋参考书,还有这本藏着枫叶的笔记。两样东西,是她从波士顿带回来,仅有的和李如是相关的物件。没有合照,没有手写长信,没有可以拿出来和别人说起的纪念品。就只有一本书,一页笔记,一片干枯的枫叶。

      旁人若是看见,只会以为只是学生保存的实习资料,看不出藏在里面沉甸甸的心事。

      手机屏幕亮了,朋友发来消息,约她下午出门走走,去城郊的森林公园看看这边秋天的红叶。

      游礼看了一眼消息,轻轻回复:不去啦,今天想在家整理资料。

      她不想去看别处的红叶。

      别的枫叶再红再好看,都不是当年和她一同看过的那一片山林。

     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,房间安安静静。游礼重新翻开笔记,目光落在夹着枫叶的那一页,纸上是当年她手写的胆道手术流程,旁边一行淡淡的铅笔小字,是李如是的字迹:注意保护肝门血管,切勿急着分离。

      明明只是一句专业上的提点,现在再看见,心底依旧轻轻一颤。

      游礼趴在书桌,手肘支着桌面,静静望着书页里露出来的一点暗红色叶边。

      她很清楚,大洋彼岸的那个人,不会记得后山一片飘落的枫叶,不会记得那个秋日短暂的散步。李如是见过无数个秋天,见过一茬又一茬前来实习的学生,那段林间的路途,于她而言,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。

      只有游礼,把风吹红叶的画面好好收了起来,一存,就是好几年。

      想念从来不是双向感应。她心里清楚这件事,可还是舍不得放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念想。

      到了中午,游礼简单煮了一碗粥。吃饭的时候,还在想着那片枫叶。

      等吃完饭,她取来一张薄薄的透明塑封袋,小心翻开笔记本,把枫叶取出来,轻轻放进袋子封好。这样可以延缓叶片继续干枯碎裂,能保存更久。做完之后,重新放回笔记原来的位置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
      日子依旧照常推进,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去医院查房,有一台胆囊手术等着她上台。

      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书架。

      枫叶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之间,锁住了波士顿的秋风,锁住了一段不能言说的心动。

      午后的阳光慢慢淡了,房间静悄悄的。游礼没有再去翻动那本笔记,转身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窗户再推开一些。风漫进来,带着秋天清浅的草木气息。

      她靠在窗框上,什么都没有急着去做。

      不去复盘病例,不去预想明天查房的安排,脑子里也不再刻意回想手术的步骤。只是安安静静地放空,任由思绪慢慢飘回后山的那条小路。

      那一天路上李如是踩过落在地面厚厚的红叶,脚步放得很慢。游礼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,一直悄悄数着两人之间的空隙,生怕靠得太近,自己慌乱的呼吸被听见,又怕离得太远,错过和她并肩的片刻。

      一路几乎没有太多闲话。大多时候只有脚踩枯叶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
      游礼那时候心里藏着好多想问的话。想问她常年站手术台,肩膀会不会常常酸痛;想问她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死,夜里会不会偶尔失眠;想问她,有没有那么一瞬间,觉得自己的日子太过单调,永远是病房、手术室、办公室三点一线。

      可一句都没能问出口。

      有些关心一旦说出口,就超出师生之间该有的分寸。

      李如是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向她。风吹动她短短的头发,眼底淡淡的,没有台上的严肃。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

      游礼猛地回神,脸颊微微发热,只能慌忙摇头,随口扯了一句,在想下周要跟的那台复杂胆道手术。

      李如是轻轻弯了弯嘴角,没有拆穿她。只是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红枫林,轻声说了一句:“人这一生,很多路只能独自往前走。同行一段已经很难得。”

      当时游礼似懂非懂,只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底。直到坐上回国的飞机,直到隔着大洋日复一日惦念,直到试过试着接纳别人却发现再也交付不出真心,她才一点点读懂。

      她们仅仅只是短暂同行了一程。

      相遇,相伴一段路途,然后各自奔赴原本属于自己的轨道,本就是既定的结局。

      游礼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窗沿。

      她从前总觉得遗憾,遗憾时间太短,遗憾不能再多陪她走一段林间的路。现在慢慢安静下来想,其实能够有那样一段并肩的时光,已经很难得了。很多人一生之中,都遇不到一个可以放在心底,长久惦念的人。

      只是这份惦念,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扛着。

      她拿出手机,没有点开任何人的对话框,也没有去搜海外的新闻。只是打开相册,里面全是国内医院手术影像、科室团建的照片,没有一张李如是的相片。

      从来没有拍下过。

      那个时候不敢拿出手机对着她,害怕唐突,害怕被看穿眼底藏不住的热烈。到后来离别,更是来不及。

      也好。

      那个人的模样,全部清清楚楚留在记忆里面,不会因为一张照片褪色模糊。白大褂,执刀的手,风吹起的短发,黄昏林间安静的侧脸,还有小馆暖灯下那句隐忍的话。全部都完好地保存着。

     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    游礼转身,拉上窗户。傍晚有点凉,她取了一件薄外套披上,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。

      不用急着往前赶什么。不必逼迫自己放下,也不必强求一定要得到回应。

      她好好做一名外科医生,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,守着心底这一段独有的记忆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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