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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换字 手脚动在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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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脚动在第七日。
复核的章程是她定的,旧档先入值房,由她誊清底本,秦珏再照底本誊抄归档。两道手,两个人,底本与誊抄本各存一处,这是她登记法的老规矩,防的就是誊错。秦珏夜夜偷抄,抄的都是白日里过手的册子。
第七日,轮到那册蓝布函套,永昌十七年沈文涣案的录副本。
这一册编进复核单,是她亲手的安排。单子上十七卷旧档,它排在第七,不前不后,不冷不热。排太靠前,显眼;排太靠后,怕钓期拖长了生变。
誊清底本是她亲笔。她在灯下誊了整整一夜,字字照原样,只在其中一页,动了一个字。
誊这一夜,她关了门窗,连含霜都打发去睡了。这不是誊抄,是设局,局设在沈文涣案的录副本上,她的手每落一笔,心里就沉一分。誊到半夜,手腕发酸,她起来走了两圈,看着案上爹留下的那方旧砚,轻声说了句,爹,借你的案子用一用。
动哪一个字,她想了两日。不能动事由,不能动人名,不能动年月,这些地方动一笔,有心人一眼就看穿了。要动就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一处虚字,“之”改作“于”。文意一字不变,读一百遍也读不出错。
改之前,她先在废纸上写了二十个“于”字,一个一个字对着原文看,挑出笔意最像的一个,才落到册子上。改的那一笔,照原文的馆阁体仿的,仿完,又拿笔锋轻轻扫了三下。
那三下是她的暗记,纸上看不出,只有她自己认得。这习惯是她爹的。沈文涣当年在校书省校书,改过字的地方,都要拿笔锋轻扫三下,扫平纸毛,也给自己留个记号,日后翻到,知道此处动过笔。这习惯满天下没几个人知道,知道的人,瘐死在诏狱里九年了。
这一处于字,是饵。
含霜捧着底本和原档对了半日,愣是没找出不同:“姐姐,这就完了?改一个之乎者也,能顶什么用?”
“现在不顶用。”沈昭把底本归函,原样入架,锁舌磕了一声。“这一册是沈文涣案的录副本,周府若拿我爹的案子做刀,做出来的伪证、递上去的折子,绕不开这册东西,十有八九要从秦珏抄走的誊本里取材。只要那刀上有这一个字,刀递到御前,我一眼就能认出来,这刀出自哪一间作坊。”
“万一他们永远不用呢?”
“不用最好。用了,这册东西就是我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鬼市写假契,行家都在契纸的折痕里埋针眼,当下看不出,三年后对簿公堂,针眼一对,真假立判。文书这一行,做假的人,最怕的就是给十年后的对头留门。我这道门,留得不声不响。”
“可是姐姐,”含霜还是想不通,“秦专员抄的是底本,他若抄完拿去和录副本对一遍,不就看出这一处不同了?”
“他不敢对。”沈昭说。“录副本在深库,调阅一牌一记。他偷偷抄了底本,就再不能正大光明去调原档,一调,他夜里抄书的事就露了。偷东西的人,最怕回去验货。”
当夜秦珏照抄了那一册。沈昭在暗处看着他抄到那一页,笔尖在“于”字上停了停,到底抄了下去。
钩吞进去了。
她隔着窗纸看见这一幕,没有动。秦珏抄完那一页,往后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,再看了一眼那个“于”字。他大概也觉得哪里不对,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。看不出错处的饵,才是好饵。
回值房的路上,含霜忽然问:“姐姐,你这双手,仿谁像谁,埋针眼、留暗门,都是做假的本事。你拿做假的本事抓做假的人,心里别扭么?”
沈昭在雪地里站住了。
“别扭。”她说。“可这笔本事是鬼市给的,是活命给的。爹教我的那支笔写字,鬼市教我的这支笔活着。如今两支笔是一支,用它干什么,我说了算。”
“再说,”她又说,“我爹用这支行正的笔,被人做假害死了。如今我拿它做一回假,是让害死他的人,也尝尝被假追着咬的滋味。”
她仰头看天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,照得雪地发白。
“笔没有正邪,人有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