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95、钉子 加派的专员

　　加派的专员三日后到任。
　　姓秦，单名一个珏，三十来岁，眉目周正，见人先笑，说话滴水不漏。履历干净得像新纸，周府西席七年，经荐入省，写得一手好馆阁体。
　　他到任的前一日，沈昭先把值房的座次挪了一遍。靠窗的亮堂位子空出来，留给他。含霜不解，沈昭说，钉子要钉在亮处，钉在暗处的钉子，锈了都没人知道。
　　进值房的第一天，进门时他与文老令史迎面碰上，两个人对了一眼。那一眼极短，短到旁人什么都没看见，可沈昭看见了，不是生人的打量，是认得的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他先把上下人等问了个遍，谁都问到，且都问得恰到好处，不多一句，不少一句。问到沈昭，他躬身说：“久闻沈典记的字，周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道，“在下的东家，周某人常提起。”
　　话到半句自己咽回去，咽得恰到好处。
　　沈昭客客气气接了人，看了履历，夸了两句字，又问了问路上的寒暖，然后分派差事。
　　满值房的人都以为，新来这位秦专员，必被派去看茶炉、抄闲档，坐足三个月冷板凳。谁料沈昭分给他的，是协理衙门眼下最要紧的一桩差事。永昌旧档的启封复核，登记造册，正缺一支好笔。
　　秦珏自己都怔了一怔，躬身领差，眼里的笑深了一层。
　　含霜等到没人，关上值房的门，急得直跺脚：“姐姐，他是周府塞进来的人！进门第一天就自己漏了半句东家，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你把永昌旧档交给他，这不是把刀递给贼么？”
　　“是递给他。”沈昭在理档。“他进这门，就是奔着永昌旧档来的。我不给他，他也要想法子凑上来，防他三年，不如遂他三日。”
　　“那万一他看出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我要的就是他看。”沈昭说。“他不看，这局就白摆了。”
　　“万一他夜里抄的不是蓝布函套呢？”含霜又问。
　　“他不抄那册，周府派他来做什么？”沈昭说。“他越把别的档登记得老实，越说明他夜夜睡不着的，只有这一册。”
　　沈昭从深库调出的第一批复核旧档里，有一册蓝布函套的案卷，永昌十七年，中书省书令史沈文涣案的录副本。她把这一册，编进了秦珏登记的头一页。
　　“他日日登记，日日从这册东西上过手。”沈昭说到这里，顿了顿。“含霜，贼进了屋，满屋的东西里，只有一件是他心心念念的。你猜他夜里睡不睡得着？”
　　秦珏白日里登记，一笔一划，规规矩矩，连头都不多抬。值房里的人渐渐都夸他，秦专员脾气好，手脚勤，茶水都替人续。初来那几日，他还替文老令史捶过一回背，替守门的小吏带过一回暖锅子。半个月下来，满值房上下，没人说他半个不字。只有沈昭知道，他不只是笑脸迎人。他每日下值前，都要绕到档架那边站一站。值房里的人只当他勤勉，新人么，总要多看两眼架子上的东西。，目光在蓝布函套上停一停，停得极短，短到连含霜都没察觉。
　　夜里，值房的灯却亮起来了。灯是秦珏点的，点得很小心，火苗压得低低的。
　　沈昭夜夜在对面值房的暗处坐着，隔着窗纸看。头三夜，秦珏登记完就走。第四夜，他多留了一刻。第七夜，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小纸，就着灯，一笔一笔，抄那册蓝布函套里的东西。
　　他抄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她让他抄的。抄得越勤，递出去的东西越多，那根钉子就钉得越深。
　　含霜在暗处看得手心出汗：“姐姐，要不要拿他？”含霜的手心全是汗。
　　“不拿。”沈昭的声音很低。“他现在是我的笔。他抄什么，周府就知道什么；周府知道什么，我就知道了周府想知道什么。这笔，我要用他写一封信，寄给周左丞。”
　　“信上写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抄什么，就写什么。”沈昭望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人影。“只是我得先动一个手脚，让这封信里，有一处只有我认识的地方。”
　　含霜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姐姐，你如今做这些事，眼睛都不眨了。”
　　沈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眨的。”她说。“在心里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