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97、司正 开春，旨意

　　开春，旨意下来：典记沈氏，晋正六品司正，奉旨入中书省行走。
　　从九品到正六品，两年。旨意到的那日，含霜捧着官服在院里转了三圈，比自己升官还欢喜，逢人便说司正司正，说到沈昭捂她的嘴。沈昭倒平静，接旨，谢恩，更衣，一如既往。
　　只有住处成了一桩小小的事。按例，入外朝行走的官，该迁出宫去，省衙后头有值房，宫外也能置宅。皇后问她要不要搬，她叩请仍住宫里：内廷文书的兼差没卸，档房后院那间小屋住熟了，她不愿搬。皇后准了，笑她一句，外朝的官，内廷的窝，满朝也就你一个。
　　含霜自然还跟着她。主仆两个，一间正屋一间耳房，灶上那口小铁锅也没挪地方。含霜说，姐姐的官越做越大，咱们这院子倒是越住越旧。沈昭说，旧院子好，旧院子里的日子是真的。
　　入中书省行走，和内廷协理是两回事。从今往后，她每日点卯的地方，是外朝的衙门，打交道的，是外朝的人。
　　省里上下，其实早听说过她。墨刃两个字，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廷传到了外朝，书吏们私下说起来，都说尚宫局出来的那位沈司正，一笔能考倒相爷。如今人真的到了省里，年纪这么轻，又是女子，好奇的有，不服的更多。
　　进省第一天，文老令史在门口等她，弓着背把她往里引，引到一处花厅，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　　五十来岁，面容清瘦，蓄着三绺须，身穿常服，正慢条斯理地品茶。文老令史躬身退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　　“沈司正。”那人放下茶盏，满面春风。“本官周敦礼，领中书省左丞。久仰了。”
　　“下官见过左丞。”沈昭行礼，规矩一丝不差。
　　“坐。”周左丞亲自斟了一盏茶，推到她面前。“尝尝，今年的明前。”
　　沈昭谢了，捧着茶，没喝。
　　周敦礼也不恼，上上下下打量她，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，末了笑道：
　　“沈司正的字，本官慕名已久。鬼市一别，别来无恙。”
　　茶盏在沈昭手里，稳稳的，一丝没晃。
　　“左丞好记性。”她说。“鬼市人来人往，下官卖字的摊子，一天要见几十位客人。”
　　“几十位客人里，肯出三百两银子，买一册字回去烧的，不多。”周左丞笑吟吟的。“肯回绝三百两银子的写字匠，更少。本官记了你两年。”
　　两年。她入宫两年，这一笔旧账，从鬼市跟到了中书省。
　　“下官惭愧。”沈昭垂眼。“当年的摊子小，养不起左丞这样的主顾。”
　　“如今养得起了。”周左丞端起自己的茶，呷了一口。“如今你在这省里行走，本官在这个位子上坐着，往后打交道的地方，多着呢。”
　　他挑明身份，一个字不遮掩。
　　沈昭捧着那盏没喝的茶，心里透亮，他不惧她知道。不但不惧，他是特意让她知道，我知道你是谁，你也该知道我是谁。这一盏茶，是见面礼，也是下战书。
　　她站起身，把那盏茶端端正正放回桌上。
　　“茶是好茶。”她说。“下官初到，档还堆着，改日再领左丞的茶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左丞也不留，抚须而笑。“来日方长。”
　　沈昭行礼告退，走到花厅门口，身后忽然又跟过来一句。
　　“沈司正，靴子上沾了雪。外头风大，仔细脚下。”
　　她低头。靴尖上果然有一点雪沫，是进门时在廊下踩的。这人在厅里坐着，连她进门踩了哪一片雪，都看在眼里。
　　她回身又行了一礼，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出花厅，日头正好。沈昭在廊下站了一站，把方才那盏茶的滋味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　　来日方长。四个字，他说得轻松，她听得明白，这盘棋，他等她入局，等了两年。
　　出花厅回值房的路上，天已经擦黑。同衙的书吏们下值了，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。她走过长廊，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，不远不近，不快不慢。她没有回头。这省衙里的每一步路，往后都有人替她记着。
　　推开值房的门，含霜迎上来接斗篷，眼睛有点红，像哭过。沈昭看了她一眼，她说风迷的，转身去研墨，研得比平时急，墨都溅出了砚台。
　　案上压着一封家书，城南来的，边角捏得起了毛。
　　沈昭没问。她眼下满脑子都是那盏茶。只是那一晚，她留意到含霜把家书压进了贴身的荷包，而不是像往常那样，随手搁在妆匣里。
　　有些东西，从这一天起，开始往暗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