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8、顺贞门 进宫第一日

　　进宫第一日，沈昭先学会的不是规矩，是走路。
　　宫道分三色。中间是主子的，女官靠右，宫女靠左。教引姑姑领着十二名新女史走了一遍，竹板敲着地面：“记住自己的边。走错一步，不是打板子的事，是让人看出你不懂人事。”
　　教引姑姑姓宁，尚宫局的掌事，正五品尚宫，五十来岁，宫里人叫了她几十年姑姑，叫顺口了，官称反倒没人提。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训话不用喊，声音平平的，一句是一句。可越是平，听的人越是不敢分神。
　　“你们往后管的是文书。文书两个字，在你们手里是墨，出了这间门就是凭据。”她把新人们挨个看过去。“誊错一个字，跪一炷香。遗失一页档，杖二十。夹带字纸出宫，赐死。老身在宫里三十四年，这三条，年年有人犯，年年有人抬出去。”
　　队伍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。赐死两个字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，没人敢出声。
　　有个胆大的女史小声问：“姑姑，若是主子吩咐我们传话呢？”
　　宁姑姑转过头看她，看了三息。
　　“主子吩咐的，叫差事，办完回话，就没了。主子没吩咐，你自己传了，叫多嘴。主子吩咐十个字，你传了十一个，叫矫传。”她收回目光。“多嘴和矫传，在尚宫局是同罪。姑娘们，话到嘴边，先数一遍字数。”
　　沈昭垂着眼，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鬼市里也有鬼市的规矩，但鬼市的规矩要的是钱，宫里的规矩要的是命。
　　分派差事时，沈昭分到了最末一等：旧档库誊抄。同去的还有一个，叫含霜。
　　含霜是京里小官家的女儿，小榜第五名，生得很齐整，一双眼睛尤其亮。她一听档库两个字，当场就问：“凭什么？我第五名。”
　　宁姑姑眼皮都没抬：“凭老身分的。”
　　含霜回了屋，把包袱摔在床板上。转头看见沈昭在灯下擦一方裂了口的旧砚，冷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就是你吧，三场头名。”
　　“是我。”
　　“头名进档库。”含霜抱着胳膊。“你知道档库是什么地方吗？冷灶。热灶在六局，跟着主子，赏钱赏衣裳。档库里只有灰。”
　　“档库也挺好。”沈昭把砚台收进匣中。“清静。”
　　含霜等着她下半句，等了半天没有下半句，自己憋不住了：“你是不是得罪了人？”
　　“我进宫第一天，能得罪谁。”
　　“那就是有人看你不顺眼。”含霜自己找到了答案，点点头，忽然又觉得没趣，嘀咕了一句，“问你话跟挤牙膏似的。”
　　沈昭没接这句。她在想含霜头一个问题。她进宫第一天，确实没得罪过人。可三场头名分到最末一等，这不是不顺眼，这是有人按着她的头，把她往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按。按她的人，和放榜日塞纸条的人，是不是同一个？她不知道。不知道的事，先存着。
　　旧档库在宫城西北角，两进院子，三排库屋，存着大雍两百年堆下来的纸。管库的老吏给她们一人发了一把钥匙、一把伞。
　　“库里潮，雨天漏，伞是挡漏水的。钥匙管一列架格。誊抄的规矩：原件不出库，抄件日清日结，抄错一字，当日重抄。”
　　含霜捧着那把伞，脸皱成一团：“发的这是什么家当。”
　　沈昭领了钥匙。第一天当差，她发现了两件事。
　　第一件，库里的档乱得惊人。同一年份的档散在三列架格，同一桩案子的卷宗拆在五处。誊抄差事常年是个摆设，没人真管库里有什么。
　　这乱，对她是好事。乱，才藏得住东西，也才翻得出东西。
　　第二件，是她在第三排架格最底层翻到的。一册初选呈稿的存档，七年前的，封面上写着呈稿人：布政使衙门荐，某氏。
　　她翻开第一页，手指顿住了。
　　字迹是她的。
　　七年前她还没摆鬼市的摊，在书坊接散活。这册呈稿她记得，一百二十两，买方没露脸，书坊转的包。诗是她的诗，字是她的字，如今躺在宫里的档库中，落款是别人的名字。
　　外头日头正好，库屋里却阴得很。沈昭蹲在架格前，一页一页翻完，又原样放了回去。手指离开函套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。
　　放回去之前，她记下了架格编号。第三排，第七列，底层，蓝布函套。
　　回屋的路上，含霜跟在旁边，一路抱怨库里的灰呛人。沈昭嗯嗯地应着，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　　她进宫，是为父亲那句”档在宫中”。她原以为要翻很多年。没想到进门第一天，先翻出来的是她自己卖出去的字。
　　她的字在宫里，她爹的案卷也在宫里。这宫里的纸，埋着她的前半生，也埋着她爹的性命。
　　夜里，含霜睡熟了。沈昭坐在灯下，取出一张小纸，把白天记下的编号默写了一遍，又添了几笔：调档簿在库门口，历年借阅记录都在里面；老吏说，二十年前有个管库的老爷子，记档极细，蝇头小楷，谁调的档、几时几分，都记得，老爷子没了之后，簿子才荒了。
　　蝇头小楷的簿子，还压在库里。
　　她把纸条收好，吹了灯。
　　黑暗里她跟自己说：不急。先站稳，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