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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放榜 阿荞第三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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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荞第三天就把章程打听来了,满满当当抄了一页纸,一进门就摊在桌上。
女官考选,三年一度,今年改制头一遭。报名要身家清白,要两名铺保,要过三场:第一场书,第二场算,第三场御前试,当场出题当场作。取中了,入尚宫局,从末等女史做起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阿荞指着单子末尾,声音低下来。“罪臣之后不收。姐姐,这一条,我替你愁了两天。”
沈昭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爹死在牢里,案卷上有没有落”罪”字,她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是悬着。悬着的东西最磨人,你不知道它哪天落下来,落在什么地方。
“报名文书要写三代名讳。”阿荞凑近了些。“姐姐,伯父的名字写上去,会不会当场被人翻出来?”
“写。”沈昭说。“不写是隐瞒,查出来一辈子翻不了身。写了,他们翻出来,那是旧案,不是我欺瞒。”
阿荞还想再劝,看她神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铺保也是道坎。卖字的没有铺面,作不了保。
三姑知道了,把棚子的契拍在桌上:“拿这个去。老婆子再替你寻一间纸铺连保。先生,丑话说前头,保一画押,你犯了事,保人连坐。”
“我若犯了事,你先卖我的院子。”
“呸呸呸,大吉大利!”三姑啐了三声,又想起来什么,压低声,“先生,查保契那档子事,还没完。前日又有人来牙行问你的案底。这回没盖印,现银打点,伙计连字据都没敢留。”
上一回盖了”敬修”的印,这一回连印都不用了。对方知道印露了脸,藏得更深。沈昭把这件事记下,没再多问。有些线头,现在扯不动,先记着,记清楚了,总有扯得动的一天。
三场考下来,是三个月。
第一场书,试帖诗、策论各一。沈昭出场时,同考的官家小姐们结伴而行,没人看她第二眼。她一身半旧的青布裙,在一堆绫罗里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。
第二场算,考钱谷簿书。鬼市两年,银子进出都是她亲手记的账,这一场她答得最稳,半个时辰就交了卷。出来时日头还早,她在考棚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看天上的云。她爹生前说过,账这东西,是最不会说谎的。人对人说谎,账不对人说话。
放小榜那日,沈昭两场皆是头名。
议论跟着就来了。茶棚里人人都在问,这个沈昭是哪家的女儿。问不出根脚,话就变了味,有说是哪家大人的外室,有说是替考的枪手。一个落第的秀才说得最响:“两场头名?一个摆摊的?这里头要是没有手脚,我把眼睛挖出来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你挖吧。第三场御前试,当场出题当场作,帘子里坐着人看着笔。有本事让她再作一回假。”
秀才噎住,悻悻走了。
阿荞气得发抖。沈昭只说:“他们越猜,第三场越没人敢说我作假。”
“姐姐就由着他们编排?”
“编排随他们。”沈昭把笔搁下。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着。我能管的,是第三场那张卷子。”
第三场,御前试。
天不亮入宫候审,一千多人站到日中,取前三十进殿。殿上垂着帘,帘后坐着人,只看得见一角明黄。题目是当场拟的,一个老公公出来宣题,只一个字。
论水。
殿中一片抽气声。有人提笔就写,有人咬着笔头。沈昭坐了一炷香的工夫,没动笔。她把这道题在心里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三遍。写水的好话,前人写尽了,照着写,写得再好也是跟人走。她得找一个别人没站过的位置。
她提笔写: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其身,故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
写完没有交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添了一段:水至清则无鱼。水能清,也能浊,能载污秽,也能洗污秽。为政当如水,不可学山。山太硬,千年不动,一动就是崩。
添完,搁笔,交卷。
主考的老公公收卷收到她这里,把卷子压在膝上,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这字,跟谁学的?”
“家父。”
“家父何人?”
“死了七年了。”
老公公不再问,收了她的卷子。那一眼却像留在了她背上,她走出大殿很远,还觉得那一眼跟着她。
放榜那日,榜文贴在顺贞门外的墙上。沈昭挤在人堆里,从下往上看,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。周围有人哭有人笑,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
一个面生的婆婆拦住她,往她手里塞了个纸条,扭头就没进人堆。
沈昭出了人堆才展开。纸条上一行字,笔迹很生,像是故意写丑的。
“沈姑娘,你的字,在宫里等你很久了。”
她站在顺贞门外,把纸条看了三遍。笔迹生,纸是好纸,宫里用的澄心堂。她凑到嘴边,就着唾沫把字迹洇开,揉碎,撒进墙根的阴沟。
纸条化在阴沟里,那句话化不掉。等她很久了。谁等她?等她做什么?她想起鬼市那支螺钿簪,想起那句不该长在鬼市里。原来那晚的题目,今日才发榜。
入宫前一日,三姑来送她,眼睛肿着。包袱里塞了两身新做的衣裳,衣裳底下压着一包银子。
“先生,这是老婆子攒的体己,不多,四十两。”三姑别过脸去。“别推。宫里处处要钱,你那个脾气,求人不如求银子。”
“你两年抽头才四十两。”
“那是抽头,这是放债。”三姑把包袱绳系了个死结。“利钱另算。先生将来发达了,十倍还我。”
沈昭没再推。她背起包袱往顺贞门走,走了十几步,三姑在后面喊她。
“先生!”
她回头。
“棚子我替你留着。”三姑站在巷口,两手拢在袖子里。“哪天不痛快了,回来,帘子还给你挂着。”
沈昭站在晨光里看了她一会儿,郑重地福了一礼。然后转身,往顺贞门去了。那道门在她前头,青灰的城墙高得看不见顶。她知道门里是什么在等她。是她爹那句没说完的话,是压在宫里七年的案卷,也是她自己往后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