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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砚中纸 烧底稿那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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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底稿那夜,院子里点起了火。
沈昭把书箱抬到葡萄架底下,一篇一篇往火里送。三年的底稿,四百多篇。呈稿、寿序、贺帖、行卷。火舌一卷,纸边先黑,再卷起来,字一个一个亮一下,灭了。
阿荞蹲在旁边帮着递纸。递到一册,手停住了。
“姐姐,这篇《秋月引》,我记得。”她轻声说。“布政使夫人六十大寿,满堂宾客,就数这篇压轴。人人夸布政使家的老太太好福气,女儿有诗才。原来是姐姐写的。”
沈昭把帖子送进火里:“现在它不是谁写的了。”
“烧了可惜。”
“烧了干净。”沈昭说。“阿荞,你记住。这种东西,留着是证据,烧了是灰。证据会咬人,灰不会。”
火烧到后半夜,四百多篇底稿烧得只剩一篇。是那篇咏雪。通篇没有一个雪字,沈昭拿螺钿簪压着,收进箱底。
天亮的时候,阿荞问她,为什么单留这一篇。
沈昭看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红。
“买这篇字的人,来路不明。”她说。“我烧光了所有把柄,独留这一个钩子。钩子在,总有一天能顺着它,摸到那头的人是谁。”
阿荞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:“姐姐留下它,不是舍不得,是要钓人。”
沈昭没有答。她回屋收拾书箱,把父亲留下的那方旧砚拿出来擦。砚是端砚,裂了口,用铜丝箍着。父亲写了一辈子字,就留下这一方砚。
擦到一半,铜箍松了,砚台从她手里滑下去,磕在桌角。
裂纹豁开,砚台成了两半。
沈昭蹲下收拾,手忽然停住。
砚台中缝的夹层里,塞着一样东西。折得很小的半页纸,黄得发脆。
她把纸展开。上面是父亲的字。起笔重,收笔涩,写到后来几乎不成笔画。是一份名单的残角,只剩四个半名字,后面跟着一行小字,墨色比前面的深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档在宫中。
沈昭捏着那半页纸,在原地蹲了很久。
爹是七年前死的。中书省的书令史,替人写了半生字。上峰卷进案子,让他写一封信。信写了,案子翻了,上峰还是上峰,写信的人死在牢里。
衙门的人来回话:字是他自己写的,怨不得别人。
沈昭记得爹教她写字的情形。六岁那年,她的手小,握不住笔,爹把着她的腕子,一笔一笔教。“昭儿,字有骨头。人没有骨头,立不住;字没有骨头,也立不住。”那时候她不懂,只觉得爹的掌心全是茧。
这句话压了她七年。七年来她只信一件事:字写在别人的纸上,是别人的刀;写在自己的名下,才是自己的命。
现在,砚台里的半页纸告诉她另一层。
爹死前还在查。查到了一份名单,藏进砚台夹层。名单后面添的那四个字是说:能给他洗清的东西,收在宫里的档库。
爹不是认命的。爹是够不着。
“姐姐?”阿荞站在门口,看她脸色不对。“怎么了?”
沈昭把半页纸递给她。阿荞看了两遍,抬起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是伯父的冤案?宫里有人证?”
“宫里有一份档。”沈昭说。“爹那封信的底稿,或者别的什么,收在宫里。”
“那怎么查?宫里的档,哪是咱们够得着的?”
沈昭把两半砚台重新合拢,铜丝一圈一圈缠回去,缠得很慢。
“阿荞,你方才说,女官考选,当场出题当场作。”
“是。”
“考上了,入哪个衙门?”
“尚宫局。”阿荞说。“管宫里文书档册的,都归尚宫局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灶膛里昨夜埋的火星还没死透,噼啪响了一声。
阿荞反应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:“姐姐,你考女官,不是为搏前程,是要进那间库?”
“都考。”沈昭说。“前程也要,库也要。”
“可伯父这案子,牵的是官。能在牢里弄死人的官。”阿荞的声音发颤。“姐姐,查这种事,是拿命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万一查出来,动不了人家呢?”
沈昭把缠好的砚台放回桌上,摆正。
“我爹够不着,是因为他在墙外头。”她说。“我进去。进去一格一格往上走,走到够得着为止。”
阿荞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外头天光大亮,葡萄架上的雨水滴滴答答。
“那昨夜查你保契的人呢?”阿荞忽然想起。“那个’敬修’。姐姐,有人抢在你前头查你的根脚,会不会……跟伯父的案子有关系?”
这句话提醒了沈昭。她把名单残角再摊开,就着晨光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。四个半名字,有一个只剩半边。
是个”柳”字的左半边。
昨夜她没看清。今晨天光下看得分明。柳。京城姓柳的官不多,姓柳又能在七年前一手遮天的,更少。如今宫里那位最得宠的贵妃,就姓柳。
查她保契的人,盖的是”敬修”的印。敬修是谁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她还没进宫,宫里宫外已经有人惦记上她了。
“姐姐,要不别考了。”阿荞抓住她的袖子。“咱们去南边。伯父的案子七年了,人死不能复生,你搭上自己,伯父地下也不安。”
“阿荞。”沈昭把残纸折好,收进贴身的荷包,和螺钿簪放在一起。“七年前他们让我爹死,用的理由是,字是他自己写的。这个理一天不翻过来,天下替人写字的人,一天都是替死鬼。我爹是,你也差一点是。”
阿荞的手松开了。
“再说,”沈昭看着她,“现在不是我要不要进去的问题。有人抢在我前头查我的根脚。我躲去南边,他们就不查了?阿荞,刀悬在头上,躲是躲不掉的,只能进去看清楚,刀把子在谁手里。”
阿荞低下头,半晌,轻声说:“姐姐跟我真是不一样。我遇事先想活,姐姐遇事先想赢。”
“先想活,活下来了,才能想赢。”沈昭说。“你没错。我这性子,也没对过几回。”
她提起笔,蘸墨,在纸上空写了一个字,然后落笔。
“我要让‘字是谁写的’这件事,从今往后,有一个说法。”
纸上那个字墨迹未干。
考。
不考,一辈子够不着那间库。
阿荞走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高。她站在院门口,把那六十两银子又拿出来,分了一半,塞在沈昭家米缸底下。
“姐姐别推。备考要静心,静心要吃饭。”她说完就跑,跑到巷口才回头。“章程我三天内打听来。姐姐,我考不了,我的字有主儿了,这辈子翻不了案了。你替我考。你考中了,就当我考中了。”
沈昭站在葡萄架底下,看她跑进巷口的人流里。
米缸里的三十两,荷包里的一页残纸,箱底的一篇咏雪,袖中的一支簪。
她的全部家当。她的全部筹码。
她把院门关上,插了门闩,回屋摊开时文集。从今天起,鬼市没有卖字的沈先生了。有的是一个要进宫的女人。
窗外,京城的更鼓一声一声,敲的是白天。她听惯了夜里的梆子,白天的更鼓倒新鲜。
新鲜的路,从这一场开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