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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放货 阿荞的书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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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荞的书坊,婚后第七日就派上了用场。
沈昭托采买太监带出去一口旧木箱,箱子里是三百来页纸,档库历年誊抄裁下来的纸边、写废了注销的誊页和一张受潮发黄淘汰的旧账皮。按宫里的规矩,这些东西攒够了要焚化,焚化前要司籍画押。这一箱,她画了押,没烧。箱子里另塞了一封信给阿荞,只有一句话:若有人问纸的来路,只说各家零散收的,记不得了。
每页纸上,她都做了手脚。纸角用针尖扎了三个小孔,排成一个极小的三角,灯下也看不出来,只有对着日头,拿手捻着纸边慢慢转,才看得见。
箱子进了书坊后门。阿荞照她信里说的,把纸掺进铺子里代卖的旧纸堆,价钱标得比行市低一成。
出嫁不过半月,阿荞已经像模像样地当起家来。书坊的少东家是个老实人,算账不如她,索性把柜上的钥匙都交给了她。她每日坐柜,一边打算盘一边招呼主顾,谁看了都说,这家娶了个能干的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柜台上那杆秤,如今秤的不只是纸。
掺纸那日,她特意把那口旧木箱里的纸抖散了,和上好的旧纸混在一处,乱得连她自己也分不清。少东家问这批纸怎么标这么低,她头也不抬,说,压仓的货,快走比慢走强。
低价,是最响的吆喝。
果然,头一日就有零散的买家上门,三日里,那堆旧纸去了小半。
第三日,收纸的来了。先来的是个生面孔伙计,翻了翻,要了五十页。第五日,又来一个,一口气要了两百页,价都没还。
阿荞把两笔生意的时辰、人数、口音,一笔一笔记下来,缝在送宫的鞋垫夹层里。
记到第二笔,她的手停了停。那个一口气要了两百页的,进门先不看纸,先把铺子里外打量了一圈,目光在后门上停了一停。临走,问了句闲话,掌柜的,你家这旧纸,还有没有?再有多少,我要多少。
这话阿荞也记下了,在旁边添了三个字:不像买纸的。
沈昭拿到鞋垫,拆开看完,笑了。
“姐姐笑什么?”含霜不解。“纸都让人买走了,这不是把东西白送出去么?”
“纸边废页,本来就不值钱。”沈昭说。“值钱的是买它的人。含霜,从前是他们收纸,我们在暗处猜。如今纸是我放的,针孔是我扎的,他们买回去的每一页,我都认得。”
“认得了又怎么样?”
“认得了,就等着。”沈昭把鞋垫的记录抄进私簿。“这些纸,他们买回去是要造旧档的。纸边拼一纸,废页凑半页,将来造出来的东西送进宫,过了谁的手,入了哪一架库,纸上的针孔都会替我说话。”
含霜咂摸过来,眼睛瞪圆了:“姐姐,你这是把钩下在人家的货里!”
“他们收纸收得那么急,我替他们凑齐,省他们的工夫。”沈昭淡淡地说。“钓鱼的最高境界,不是下钩,是让鱼觉得,饵是它自己找着的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造的东西不送进宫呢?”
“不送进宫,造它做什么?”沈昭摇头。“旧档纸只有一个用处,混进旧档。普天下的旧档,大半在宫里和中书省。他们绕不开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,这一箱纸里我放了一样添头。”
“什么添头?”
“一张拓样。”沈昭说。“敬修印的拓样,我照誊存的那卷假案卷抄件上的印记拓的,夹在一页废账皮中间,针孔扎得比别的都密。”
含霜不明白:“把印的拓样给人家,这不是递刀么?”
“印是真的,拓样是真的,可它夹在一堆废纸里,谁认得出来?”沈昭说。“不认得的,随手就扔了。认得的才会留着。含霜,两路收纸人,哪一路把这张拓样留下了,哪一路就是印主那头的人。”
“好一招。”含霜抚掌。“可要是两路都留下了呢?”
“那更好。”沈昭望着窗外。“那说明两路,原本就是一家。”
当夜她把这桩事记进私簿,记完,在页脚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,三个点,和纸角的针孔一模一样。往后这页簿子上再出现这个记号,就是那批纸有了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