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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出嫁 转眼,到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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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,到了十六那日。
阿荞出嫁,沈昭终究没能出宫。
司籍告假有定例,一个月一回,她的假,前些日子已经用掉了。也不是没想过再请,只是千秋在即,档房离不得人。这假一请,话就多了。十六那日,她站在档库台阶上,望着城南的方向站了一会儿,回去接着登记。
礼是前一日送出去的。一箱上好的澄心堂纸,一对银镯,还有那幅字。百年好合四个字,她写得比公文用心十倍。
备礼那几日,含霜比新郎家还忙活,一会儿嫌纸箱子不体面,一会儿嫌银镯的花样旧,张罗着换了三回包装的红绳。沈昭由她折腾,只问了一句,你说,嫁衣是什么颜色的。含霜说,十里红妆,自然是红的。沈昭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鬼市那几年,她们俩分过一个馍,盖过一床被,那时候谁也想不到,一个在宫里管档,一个要坐花轿。
十六那日正逢她当值。清早登记完新档,她把腕上的旧银镯褪下来看了看,又戴回去。那是鬼市的物件,不值钱,她一直没换过。
那一整日,档房里静得很。含霜几次想说话,看她低头登记的样子,又咽了回去。午后有小宫女从城南方向过来办事,含霜追着人家问了半日,回来说,喜轿是辰时出的门,一路吹打,半个城南都听见了。
傍晚,崔姑姑来了,手里提着一小罐酱菜。
“书坊那边,老身托人看了。”老姑姑把酱菜搁在桌上。“喜棚搭得体面,流水席开了十六桌,街坊都去了。新娘子出门的时候,哭着朝皇宫的方向磕了个头。”
沈昭低着头登记,笔没停,过了一会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笔尖蘸了蘸墨,那一页的字,一个都没歪。
“心里不好受吧。”崔姑姑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一起熬过鬼市的姐妹,人家今日凤冠霞帔,你在这儿对着一屋子旧纸。”
“姑姑,我替她高兴。”沈昭抬起头,笑了笑,眼角有一点亮。“真的。她这条路,嫁个本分人,守一间铺子,生儿育女,到老。这条路,宫里多少人做梦都走不上。”
“那你呢?你就打算在这档库里,跟纸过一辈子?”
“我这条路上,有比嫁人要紧的事。”沈昭把笔搁下。“姑姑,我爹那页残纸,您见过的。那上面的账,我不算完,谁替我算?”
崔姑姑看了她半晌,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用手帕包着,一层一层打开,推过来。
是一只小小的银锁,旧了,磨得发亮。
“老身无儿无女。”老姑姑说。“这锁是当年我娘给我的。你比老身当年强,可老身看你,就跟看当年的自己似的。拿着,不值钱,压压箱底。”
沈昭捏着那只银锁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姑姑。”
“行了。”崔姑姑站起身。“谢恩的话免了。老身就一句话,往后这宫里,你前头走,老身后头替你看着。看一天,少一天,总还能看几年。”
老人走了。沈昭把银锁收进贴身的荷包,和那页誊下来的残纸放在一起。
当夜,阿荞的谢帖托采买太监带进来,帖子里夹着一朵新娘子的绒花。帖子上只有一行字,是阿荞自己写的:“姐姐,我今日很欢喜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沈昭把那朵绒花,夹进了私簿。
夹着绒花的那一页,正翻在旧页上。她顺手往前翻了两页,翻到一年前记的那几行:鬼市收摊那夜,米缸里的三十两,荷包里的一页残纸,箱底的一篇咏雪,袖中的一支簪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如今她有了司籍的告身,有了皇后宫里的钥匙,有了崔姑姑的银锁,有了书坊里的一双眼睛。东西多了,路反而看得更清楚了。
她把私簿合上,吹了灯。
黑暗里她想,阿荞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咱们桥归桥,路归路,可桥头桥尾,总得互相看得见。
看得见,就都不孤单。
第二日点卯,含霜发现自家姐姐眼下发青,沏了浓茶,什么都没问。档案一页一页地过,日子一天一天地走。只是档房角落里多了一朵绒花,夹在那本私簿里,谁翻都翻得着,谁都不去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