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66、人心 两件事办得

　　两件事办得很快。
　　崔姑姑那边递了话，方女史出宫第三日，皇庄的调令就追上了她的船。何女史进了城南书坊，头一个月支了工钱，托人给沈昭捎来一双亲手做的棉袜，袜底纳得密密实实。她临出宫那日，托方女史带过一句话，值房里有一本私账不走尚宫局的档。这句话值多少，沈昭心里有数。安置她进书坊，一半是惜才，一半也是把这个人放在眼皮底下。书坊是阿荞夫家的地面，收银子的手，管账的眼，都是自己人。
　　办这两件事，沈昭没避人，也没张扬。荐何女史的信，走的书坊的门路，正大光明；求崔姑姑的话，只递了一次，不催不问。含霜问她为什么不多催催，她说，求人办事，催一次是情分，催两次是债。咱们如今攒的是人心，不是债。
　　宫里的人都看见了。
　　替宁尚宫顶罪逐出宫的，落在沈昭手里，反倒有处去、有饭吃。这风声比什么章程都快，不出十日，六局都知道了对面倒下来的人，沈司籍都肯弯腰接一接。
　　人心是一杆秤。从前人人怕她，如今怕里头，生出一层别的东西来。含霜最有体会，她如今走到各局，迎上来的笑脸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。
　　“姐姐，我现在才算看明白。”含霜一边研墨一边说。“你不办孙三，不揭宁尚宫，倒贴钱送人出宫，原来都是在攒人。”
　　“也不全是。”沈昭笔不停。“有些是攒人，有些是欠的。方姐姐那句话，你听出别的意思没有？”
　　“哪句？不是对错，是轮到谁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沈昭搁下笔。“她说轮到我们的时候怎么办。含霜，这宫里上一回轮到谁，你还记得么？”
　　含霜想了想：“柳贵妃？”
　　“柳贵妃倒了，她宫里那些人呢？”沈昭说。“掌事太监秦敬修，瘐死诏狱。底下的人，遣散的遣散，发落的发落。再上一回呢？再上一回，是六年前主祭的中宫。再往前，是八年前侍疾的贵妃。含霜，这宫里每几年就轮一回，每一回，都要垫进去一批人。轮到谁的头上，谁就是灰。”
　　“那姐姐你说，怎么才算轮得值得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昭难得地说了这三个字。她望着窗外。“我只知道，灰扬起来落下去，地上还是灰。除非有一日，轮到的人，能把轮人的那杆秤改了。”
　　含霜听得半懂不懂。
　　正说着，外头传来笑声，是采买处的太监领着个人进来了。阿荞穿着一身半新的石榴红棉袄，头上插着银簪，脸圆圆的，未语先笑。
　　“姐姐！”
　　“你怎么进宫了？”沈昭又惊又喜。
　　“采买的牌子，夫家帮着办的。”阿荞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。“瘦了。姐姐，我下月十六过门，你来不来？”
　　“宫里当差，出不去。”沈昭替她拢了拢鬓角。“礼我备下了，你别嫌薄。”
　　“我嫌什么薄，你人来不了，写幅字总成吧？”阿荞笑嘻嘻的。“我婆婆说了，新媳妇的嫁妆里，要有当世第一等的好字镇宅。姐姐，你可不许推。”
　　“胡闹，我的字算什么第一等。”
　　“在我心里就是第一等。”阿荞摇着她的胳膊。“写嘛。就写四个字，百年好合。”
　　沈昭拗不过她，只得应了。
　　阿荞坐了一盏茶就走了，宫门外还有夫家的人等着。送她到门口，沈昭看着她上了青呢小车，车帘放下来之前，阿荞忽然探出头，压低了声音：
　　“姐姐，夫家的书坊，近来常有一路主顾，专收宫里流出来的旧纸旧档，出价极高。我成亲之后替你留心着，有什么动静，我给你递话。”
　　车走了。沈昭站在原地，望着车缓缓离去。
　　旧纸旧档，出价极高。
　　她想起深库里那册假的旧案卷，想起敬修印，想起中书省的书手。有人在外头收纸，有人在宫里改档，有人在诏狱外头打听一个死人的身后事。
　　这些线头，她都先记着。眼下，她有一幅字要写。
　　百年好合。她提笔的时候想，阿荞选了另一条路，嫁个本分人，守着一间书坊，平平安安。这条路上没有局，没有钩子，没有谁轮到谁。
　　真好。她落笔的时候，手腕极稳。写完吹干，装进一只锦匣，又想了想，到底什么都没再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