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65、报怨 出宫那日，

　　出宫那日，下了今冬头一场雪。雪不大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化得满地的泥。
　　两个女史，一人一个小包袱，在顺贞门内侧等着验放出宫。年长的那个姓方，在宫里二十六年，进来的时候，如今这位太后还是贵妃。年轻的姓何，也有十九年了。
　　沈昭到的时候，两人都有些意外。这个当口，宫里人躲她们还躲不及。
　　“沈司籍。”方女史福了福，脸上没什么怨色，只是麻木。“劳烦您来送。”
　　“两位姐姐在宫里这些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沈昭把两份程仪递过去。“一点心意，路上用。”程仪不厚，银子不多，她是算过的，厚了烫手，薄了寒心，这份量刚好够叫人记她一个好，又不至于叫人说她收买人心。
　　何女史接了，指尖冰凉。她今年三十七，看着像五十的人，宫里的日子把她的背都压弯了。听说家里老娘病着，她出宫的包袱里，塞的都是这些年攒下的药包。
　　方女史却没伸手。她看着沈昭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些苦。
　　“司籍，老身出宫前，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　　“姐姐请讲。”沈昭往旁边让了让，替她挡着风。
　　“这宫里的事，不是对错，是轮到谁。”方女史一字一字地说。“老身二十六年前进宫，头一个师傅就这么教老身。老身不信，到今日，信了。”
　　沈昭没有接话。这句话太重，接不住。
　　“司籍，你是个有本事的人，老身们这一回，栽得不冤。”方女史整了整包袱。“老身只有一句话送你。今日是我们，明日呢？这宫里轮来轮去，轮到你头上的时候，你怎么办？”
　　雪粒子打在顺贞门的琉璃瓦上，沙沙地响。
　　沈昭福了一福，答她：“姐姐这话，我记下了。只是老身也有一句话。轮到我们头上的时候，我不想认命。”
　　方女史怔了怔，忽然又笑了，这回笑得没有那么苦。她伸手接过那份程仪，掂了掂：“司籍，老身在宫里二十六年，送出宫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，给程仪的，你是头一个。”
　　她把程仪收进包袱，深深看了沈昭一眼：“但愿老身这双眼睛，还能看见你轮赢的那一天。”
　　沈昭站在门下，看着两个人验了放，出了那道门。门很重，合上的时候，声音闷闷的。
　　门外的街面上，有接人的骡车，有卖热汤的挑子。两个宫女从宫里走出去，走进这些烟火里，就像两滴水进了河。宫里二十六年、十九年的岁月，出了这道门，就都成了别人的闲话。
　　回到档房，炉子里的炭快烧尽了，含霜添了炭，又沏了热茶。茶烟袅袅地升起来。她坐了许久，把方女史那八个字，一笔一划写进私簿：不论对错，是轮到谁。
　　写完，又在底下添了一行：那就让轮到的人，轮得值得。
　　含霜凑过来看，不明白：“姐姐，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炭盆里的火又旺了些。沈昭往里头添了一块炭，看着火色转红。
　　“方姐姐她们这一走，宫里多少人看着。”沈昭说。“人人都在想，跟错了人，就是这下场。往后谁还敢站到我这边来？”
　　“是这个理。可人都走了，还能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人走了，去处还没定。”沈昭站起身。“何姐姐家里还有个老娘，出宫就是绝路。方姐姐是江南人，回不去家了。含霜，替我做两件事。”
　　“姐姐吩咐。”
　　“第一件，阿荞下月出嫁，她夫家的书坊正缺一个识字管账的，写封信，荐何姐姐去。书坊清苦，胜在干净。”
　　“第二件呢？”
　　“第二件，去求崔姑姑。”沈昭说。“皇庄上缺管事的嬷嬷，方姐姐在宫里二十六年，管人管物都是好手。求姑姑递句话，让她去皇庄管事。庄上虽远，却是个能终老的地方。”
　　含霜记下来，记完，忽然明白过来：“姐姐，你这是……她们是替宁尚宫顶罪的人，你不恨她们？”
　　“她们不是替宁尚宫顶罪。”沈昭摇头。“她们是替这宫里的规矩顶罪。我恨的是规矩，不是人。”
　　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雪。
　　“何况，宫里人人都在看。看我沈昭怎么对待倒了的人。我今日怎么待她们，明日，人就怎么待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