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62、过筛 三页假纸的

　　三页假纸的来路，先查纸。
　　宫里用的纸，每一批都有档：某年某月，内府领纸若干，发某局某人，用途几何。沈昭把近三个月的发纸档调出来，一页一页对纸色帘纹。
　　对纸是鬼市练出来的功夫。她把三页假纸轮流举到窗前，对着天光看帘纹的疏密，又用指腹轻轻捻纸边，捻出纸性的软硬。含霜在旁看着，只见她把每页纸看过三遍，就在纸上用铅笔似的炭条点个小点，问他点什么，她说，同一刀出来的纸，帘纹的脾气是一样的。
　　对到第二日，对出来了。三页假纸，出自同一批，两个月前由中书省发进宫的贡宣，领的人是尚宫局，经手画押的，是宁尚宫值房。
　　线头又指回宁尚宫。沈昭把这条线记下，没有动。
　　真正让她睡不着的，是那枚仿的背记。
　　背记的样式，见过的活人只有两个：她自己，含霜。她画样纸的时候，样纸烧的烧，锁的锁，可纸这东西，过手就有痕。
　　她夜里睡不着，就把这几个人摊在心里，一个一个过。
　　头一个是含霜。含霜跟她最久，背记也只教了她一半。可含霜若要害她，用不着仿一枚七分像的，她手里那一半，能画十分。
　　第二个是那些烧掉的样纸。烧她看着烧的，灰她看着散的。
　　第三个，是锁在皇后宫中的旧册。册在宫里，锁在库里，钥匙在皇后手里。
　　过筛是件磨人的事。每划掉一个名字，她都要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再想一遍，从进宫想到昨日，想到哪一处对不上，就不许自己划。过筛的头一夜，她把程女史、季女史也过了一遍。程女史只管收发，够不着背记；季女史连暗记的门都没入。档房扫地的老黄门，不识字。一个一个过，一个一个划掉。划掉一个人，她心里就松一分，又紧一分。松的是身边干净，紧的是，筛到最后若筛不出人，那就是她自己的笼子漏了。
　　过筛筛到第三夜，筛子上只剩一个名字。
　　文苓。
　　四个月前喂线那回，她故意把一套假背记的样式，混在真文书里，让文苓“偷看”去过一回。
　　那一回她做得漫不经心。文书摊在案上，她借口出去看晒书，留文苓一个人在屋里整整一盏茶。回来的时候，文苓的脸色如常，可案上那叠文书的角，比她去的时候齐了一分。人翻过东西，总要把它摆得比原来还整齐，这是心虚的人改不掉的习惯。
　　那一回是她喂的饵，看的是文苓这根管子通不通。管子通了，假样式顺着管子爬出去了。如今假档上的仿记，仿的若是那一套，事情就清楚了，仿的若不是那一套才可怕，说明她身边还有第二根管子。
　　沈昭把那页假档取出来，又对着灯看了一夜。灯油添了两回。
　　看了一夜，她心里有了数，面上不动声色。
　　天亮，含霜进来伺候笔墨，见她眼下两团青黑，案上摊着七八张写满小字的纸，吓了一跳：“姐姐，又是一夜没睡？”
　　“睡了。”沈昭说。“做了个梦。”
　　“梦见什么？”
　　“梦见我教人钓鱼。”沈昭提笔蘸墨，在废纸上试了一笔。“鱼咬了钩，钓鱼的还不知道。你说是鱼聪明，还是钓鱼的聪明？”
　　含霜撇嘴：“大清早的，说这些没头没脑的。姐姐，那三页纸，到底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该怎么办怎么办。”沈昭净了手，坐下来。“纸的来路记进册子，错漏的勘正报上去，二百九十七处旧错，一笔一笔注清楚。至于那三页假的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原样放回库里。”
　　“放回去？！”含霜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那是证据！你放回去，人家夜里再来换一回，你上哪儿找去？”
　　“他不会再换了。”沈昭说。“换过一回的东西，已经进了我的册子。再换，就是他替我作证。含霜，你记住，假东西一旦登了记，它就不归造它的人管了，归册子管。”
　　含霜半懂不懂，把那两句绕在心里嚼了两遍，正要再问，外头小宫女来报：尚宫局来人，请沈司籍过去回话，宁尚宫等着。
　　沈昭整了整衣襟，把袖中那页摹本又按了按。
　　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她整了整鬓角，又照了照铜镜。见这样的人，脸色不能差，差了，人家就知道你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