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5、蘅芜集 包袱打开，

　　包袱打开，整整齐齐六十两银子，码在堂屋的桌上。
　　“姐姐，你听我说完。”阿荞把包袱往沈昭面前推，眼睛亮得吓人。“朝廷下诏了，明年宫选改制。不看呈稿了，初选改御前试，当场出题，当场作。姐姐，当场作！买来的字，从明年起，一文不值了！”
　　沈昭看着那包银子，没有动。
　　阿荞今年十九岁，说话轻声细气，句句话都以”姐姐”开头。三年前沈昭找到她的时候，她住在西城根一间点不起灯油的屋子里，帮人抄书换米，一天抄五千字，换一升米。
　　阿荞也是写字的。写得一手好字，写得一手好诗。她的字秀拔，诗更在字之上，只是这世道，诗好不好，不由诗说了算。
　　三年前，布政使家的千金从她手里买了一册《蘅芜集》参选，中了初选。中了初选之后，小姐怕她把事情说出去，买通书坊封她的口，又放话出来，说她讹诈官家。她一个孤女，斗不过，躲进了西城根。
　　那册《蘅芜集》的改稿，最后过的是沈昭的手。沈昭当时不知道原稿是谁的，只觉得字里有东西，改得顺手。后来她辗转查到这桩事，连夜把二百两润笔退了回去。
　　那是她唯一一笔赔本的买卖。
　　从那以后，阿荞认她做姐姐。
　　“姐姐怎么不说话？”阿荞凑近了些。“改制啊。不看呈稿，就不用代笔。不用代笔，姐姐就不用躲在帘子后头了。当场出题当场作，笔是谁的，才名就是谁的，谁也抢不走！”
　　“这六十两，是书坊给你的封口钱？”沈昭问。
　　阿荞点头。
　　“三年了，一文没动？”
　　“没敢动。”阿荞的声音低下去。“收下的那天夜里我就后悔了。可不收，我活不到今天。姐姐，我胆子小，我认了。现在用不着了，改制了，书坊封不住我了。这钱还给姐姐。姐姐的二百两，我一点一点还。”
　　沈昭看着她。这丫头说”我胆子小，我认了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收下封口钱不是贪，是活法。先活下来，再还。这也是狠，是另一种狠。
　　“钱你留着。”沈昭把包袱推回去。“我的二百两，是我赎我自己的罪，不用你还。”
　　“姐姐赎什么罪？改稿的又不止姐姐一个。”
　　“字过了我的手。”沈昭说。“过了我的手，就有我一份。”
　　阿荞还想争，沈昭摆摆手，起身烧水沏茶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半边屋子。阿荞捧着茶碗，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　　“姐姐，你知道吗，书坊的刘掌柜听说改制，当天就把代笔的活儿全推了。翰林院那几位老爷家的千金，这个月全在闭门苦读，请西席请到五十两一个月。”她抹了把脸。“鬼市你们这些先生，往后没饭吃了。可我一点都不替他们愁，我只替姐姐高兴。姐姐的字比我好一百倍，姐姐凭什么替别人写？”
　　沈昭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
　　凭什么呢。她也问过自己。凭出身。呈稿那道关，从来轮不上她这样的人。官宦人家的女儿拿她写的诗进宫，她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。字写得再好，也是别人的兵器。兵器没有名字。
　　现在这道关没了。当场出题，当场作。笔在她手里，谁也替不了她。
　　“阿荞。”沈昭开口。“御前试考女官，也是当场作么？”
　　阿荞愣住：“姐姐要考女官？”
　　“我这样的出身，呈稿的路从来轮不上我。”沈昭说。“可当场出题当场作，这一条，轮得上。”
　　阿荞盯着她看了半天，忽然站起来：“我去给姐姐打听章程！考什么，怎么报名，要什么人保举，我都打听来！”
　　“不急。”沈昭说。“先陪我做一件事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沈昭没有马上答。她看了一眼床底下那只旧书箱。
　　三年的底稿都在里面。一篇一篇，都是她卖出去的字原来的名字。本来她打算离开京城，去南边，找个小镇子，老了翻出来看看。
　　现在有人知道了它们的存在。
　　昨夜那个丫鬟没说破，只递了一句话。那句话的意思是：这些底稿在她手里是念想，在别人手里是刀。她留着它们，就是给所有想捏住她的人，留着刀柄。
　　“烧东西。”沈昭说。
　　阿荞的脸色变了：“姐姐要烧底稿？四百多篇，一篇一篇都是心血……”
　　“心血已经换成银子了。”沈昭把书箱拖出来。“留在箱底的这些，是祸根。留着它，哪天被人翻出来，买了字的官家不会认账，只会认写字的人。阿荞，这个道理，你比我懂得早。”
　　阿荞不说话了。她当然懂。她的《蘅芜集》还在世上，改过的稿子摆进过初选的金殿，原稿抄本不知道流在谁手里。这三年她睡过的安稳觉，加起来没有几夜。
　　“烧。”阿荞蹲下来，帮她开箱。“姐姐烧，我也烧。我那几篇旧稿，明天也拿来，一起烧。”
　　院门在这时候被拍响了。三姑的声音，隔着门板都透着慌。
　　“先生！先生开门！出事了！”
　　沈昭开门。三姑一头扎进来，满头雨水，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打湿的纸。
　　“先生，今天下午，有两个人到鬼市打听你。不问价钱，问人。问卖字的先生是男是女，多大年纪，家住哪里。”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，是牙行的单据。“他们查了你的牙行保契！先生，查保契就是要查你的根脚！”
　　沈昭拿起那张单据。雨把墨洇开了，还能看清：查阅人落款，盖的是一方私印，印文两个字。
　　敬修。
　　“敬修是谁？”三姑的声音直抖。“我托牙行的伙计问了，伙计不肯说，只说这印是外头官面上的。先生，你昨夜刚说收摊，今天就有人查你的根脚。这不是冲生意来的，这是冲人来的！”
　　沈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把单据凑到灯上，烧了。
　　“姐姐？”阿荞轻声问。
　　“慌什么。”沈昭把纸灰按进灯盏底下。“查根脚，就让他们查。查到头，我是个卖字的，爹是个死幕友，清清白白。”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。贴身的荷包里，装着那方裂砚。砚台的夹层里有什么，这时候她还不知道。
　　“三姑，这几日鬼市你替我盯着。”她说。“谁来打听，打听什么，都记下来。别的不用做。”
　　“哎，哎。”三姑连声应，又忍不住问，“先生，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去？”
　　沈昭看了看阿荞，又看了看床底下拖出来的书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