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58、封存 路标指的路

　　路标指的路，沈昭还是去走了一趟，只是走法不同。
　　她没有查中书省，她以协理内廷文书的名义，给中书省发了一道再正经不过的公文：内廷整理历年封档旧例，请中书省抄送封档目录的式例一份，以备参照。
　　式例，不是目录。她要的不是里头封了什么，是看看对方给不给。
　　三日后，回文来了。字写得客气，话说得周全：封档式例，向无抄送外衙之例，贵局如需参照，可循正式门路，经中书省转请，批下之后，自当奉上。
　　一圈官话，翻译过来就两个字。不给。
　　含霜气笑了：“一个式例，又不是目录，空白的格式也当宝贝藏着？”
　　“空白的格式本不值钱。”沈昭把回文放下。“值钱的是’不给’这两个字。含霜，我这道公文是个探子。给了，天经地义；不给，就说明他们对着’封档’两个字，先紧了一下。一个管着天下文书的衙门，听见封档就紧，那里头封的东西，值得紧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就循正式门路再请？”
　　“不了。”沈昭摇头。“再请就不是探子，是敲锣了。外朝的门，今日头一回对我关上。关上了，我不撞就是。”
　　她把回文归档，提笔在登记册上把这一来一往照实记下：某月某日，请式例，不允。几个字，不带一个字的火气。
　　这一笔，也是留给将来的人看的。
　　含霜不懂：“记这个做什么？又没办成事。”
　　“办成事记功，办不成事记路。”沈昭说。“哪扇门敲过，哪扇门没开，都记下。日后再来的人，不用从头敲一遍。”
　　当天下午，皇后宫中传她。
　　皇后歪在榻上，手里翻着一本戏文，见她来了，把书放下：“太后千秋，年底就是正日子。六局进贺礼的章程，往年是尚宫局拟，今年，本宫想着，换你拟。”
　　沈昭垂着手，没有立刻应。
　　太后千秋。这不是她进宫后的头一个太后寿辰。上一个太后寿辰，她还是查档的掌书，一册主祭旧例考下来，贵妃与王相府双双输了脸，一道万寿寺手谕，闹到金殿验字。那一回，她是局里的人。这一回，章程要从她手里过，她是拟局的人。六局的贺礼单子，看着是孝敬，里头全是站队，谁家的礼重，谁家的礼轻，谁的礼呈在御前，谁的礼压在库里，一笔一笔，都是各宫各府的脸面和心思。
　　这章程，是个烫手的差事。拟得好，无人念好。拟得有一分偏，满宫都记恨。
　　“怎么，不敢接？”皇后看她。
　　“回娘娘，奴婢是在想，这差事往年归尚宫局，今年给奴婢，宁尚宫面上，怕不好看。”
　　“她如今还顾得上面上？”皇后笑了。“评语留底的章程一立，她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。本宫就是要叫她知道，六局的差事，不是离了她就不转。”皇后顿了顿，语气淡下来，“也是叫你看看，贺礼单子这种东西，宫里人叫它人情簿。你立了半天的法，管的都是死文书。这一回，叫你管一回活人心。”
　　沈昭明白了。这不是差事，是考题。
　　“奴婢领旨。”
　　“去吧。”皇后重新拿起戏文。“章程三日后来回。只一条，单子上的东西，一样不许出错。太后的寿辰，出一点错，都是欺君。”
　　退出中宫，含霜迎上来，看她脸色：“姐姐，又是硬差事？”
　　“硬。”沈昭往档房走，走得很慢。“六局贺礼，往年怎么进，都有旧例。可今年的情形不一样，贵妃倒了，她那一系的礼单怎么处置？王相府今年进不进，进多重？太后娘家那边呢？娘娘说得对，这不是礼单，是人情簿。一笔写错，里外不是人。”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先查旧例。”沈昭说。“把往前二十年的贺礼存档全调出来。人情簿这种东西，往年怎么写的，今年就怎么有讲究。含霜，你信不信，二十年的旧单子摊开，哪一年谁家失势，哪一年谁家起复，不用查史，看礼单就全知道了。”
　　她抬起头，望着慈宁宫的方向。
　　“太后的寿辰，多少人想在单子上做文章。这文章，咱们先替他们做了。”
　　三日后，章程没有来回。皇后遣人传了一句话：档房的事紧，章程缓办，千秋前办妥就是。
　　沈昭谢了恩。她明白，这不是宽限。是皇后也在看，看档库里这场乱子，她平不平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