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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留底 旧例翻了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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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例翻了三天,翻出来的东西,比沈昭想的还有意思。
太宗年间立六局,评语原是留底的。考语附事实,本人画押,入档存查,白纸黑字写在《六局则例》第七卷里。这条例在档库里躺了四十年,没人执行,也没人废除。
不是祖制不许留底。是留底的祖制,被人遗忘了。
忘得最干净的,恰恰是管评语的人。
沈昭把《六局则例》第七卷请出来,连同她拟的章程,一并呈到皇后宫中。章程只三条:考语附事实三条,本人画押可申辩,评语入档留底。
皇后看完,抬起眼:“死了四十年的条例,你把它刨出来了。”
“回娘娘,条例没死,是没人念。”沈昭垂着手。“奴婢查过,太宗年间留底的那几十年,六局评语的官司,一年不过两三桩。后来不留底了,评语成了买卖,考语好写,人心难平。把例请回来,不是奴婢立新法,是宫里守旧制。”
皇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一手,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。宁尚宫张口祖制,闭口祖制,你当真送她一部真祖制回去。”
“娘娘明鉴。”
“本宫准了。”皇后提笔批红,批完,又添了一句,“只是沈昭,你要想清楚。登记法动的是文书,是死物。这一回你动的是评语,是活人。六局上千人,谁没给人送过评谢,谁没托人写过考语?你这一条例请回来,断的是多少人的财路,你知道么?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做?”
“回娘娘,正因为它断财路,才非做不可。”沈昭说。“登记法立了,文书干净了一半。评语这条缝不堵,脏水全从这条缝里走。奴婢堵的不是财路,是退路。”
皇后看了她半晌,把批红的章程递还给她:“去吧。看来,风要比上回大了。”
懿旨颁下那日,六局哗然。颁旨的太监从尚宫局门前过,都说尚宫局的门那日关得比往常早。
程女史和季女史的评语头一个按新例重核。考语附事实,不堪任用四个字底下,要摆三条事实。尚宫局写考语的女史憋了两天,一条事实也摆不出来,只好灰头土脸地改评语。两纸下等,改回上等。
消息传开,六局里平日被压着的老人,暗地里人人称快。有几位老女史当差路过档房,隔着门朝里头福了福,什么话都没说。
称快归称快,明面上没有一个人敢声张。这宫里的公道,向来是关起门来叫好的。可更多的人,看沈昭的眼神变了。从前是怕,如今是恨。登记法断的是手脚,评语法断的是腰包。
当夜,档房走水了。
火不大,烧的是档房东头新立的一架柜子,恰是评语留底的第一册。守夜的杂役发现得早,几桶水泼下去,火灭了,册子烧去了小半。
含霜赶来的时候,沈昭已经站在烧残的柜子前,站了很久。
“姐姐!这分明是有人纵火!快报上去,报给……”
“不报。”沈昭打断她。
“为什么不报?烧了留底册,这是抗旨!”
“火太小。”沈昭蹲下身,拂开浮灰,从灰烬里拣起一角烧剩的纸。“要烧册子,该烧库房,该烧大架。他偏烧这一架,偏烧这一册,还偏叫守夜的这么容易就发现。含霜,这不是烧册子,这是点给我看。”
她把那角残纸收进袖中,站起身。
“他们在告诉我,册子立得起来,也烧得下去。这一把火,是下战书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接了?”
“接。”沈昭望着焦黑的柜架,声音很平。“不过不是这么接。他要烧,我偏补。明日就补抄,补完还锁原处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烧得快,还是我抄得快。”
第二日,档房补抄。程女史和季女史一声没吭,主动留下来帮着誊,抄到掌灯还不走。程女史一边抄一边掉泪,泪掉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,她慌忙拿袖子去按。沈昭看见了,只说了一句,纸湿了换一张,别把手冻着。
三日后册子补全,照旧锁进原柜。柜门上多了一道新锁,钥匙在沈昭自己身上。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含霜,去把昨夜的打更记录,和档库出入簿,都取来。”
“取那个做什么?”
“火是夜里起的。”沈昭说。“夜里的东西,更鼓管着。我倒要查查,这把火,是什么时辰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