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53、评语 宁尚宫的刀

　　宁尚宫的刀，是半个月后落下来的。
　　不是落在沈昭头上，是落在她身边的人头上。
　　六局年终评语，是尚宫局的差事。每人一纸，分上中下三等，上等记功，下等记过，连着三年下等，逐出宫去。这一纸评语，就是宫里人的一年。
　　沈昭提携过的两个女史，一个是档房的程女史，一个是针工局调来的季女史，这一年当差最勤，谁都看在眼里。评语下来，两个人都是下等，考语写着：不堪任用。
　　程女史捧着那张纸，手直抖。三年下等逐出宫，她这是头一年。
　　她在档房当了十一年差，从扫地的小宫女熬到女史，经手的文书从没出过差错。她娘在宫外病着，全指着她这点月钱买药。这张纸再压两年，她就得卷铺盖出宫，娘的药也就断了。
　　季女史比她硬气些，咬着牙没哭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沈司籍，我们错在哪儿了？”
　　错在跟我走得近。这话沈昭没说出口。
　　含霜气得眼睛通红，在屋里转了七八个圈：“姐姐，这不明摆着么！她们两个是你的人，宁尚宫动不了你，先拿你身边的人开刀！”
　　沈昭拿着那两纸评语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评语上没有一条事实。程女史这一年经手收发的文书四千余件，无一错漏，登记册上写得明明白白。可评语只四个字，不堪任用，不用摆事实，也不用对谁交代。
　　“含霜，”她问，“评语这东西，留底么？”
　　含霜一愣：“留什么底？发下去就完了，谁留底。”
　　“考语是谁写的？”
　　“尚宫局写的，宁尚宫画押。”
　　“写考语凭的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凭……”含霜答不上来了。
　　她进宫这些年，只知道考语是天，天说什么就是什么，从来没想过，天凭什么。
　　凭的是尚宫局的一张嘴，说你不堪，你就是不堪，不用凭据，不留底档，连申辩的地方都没有。
　　沈昭把两纸评语放下，心里透亮了。
　　她终于看清宁尚宫的权是从哪儿来的。品级，宁尚宫不过正六品。可六局上千宫人的升降去留，全从她笔下过。这笔权不在品级里，在规矩的缝里：评语不留底，考语无凭据，画押不担责。三十五年，她就站在这条缝里，谁也碰不着她。
　　登记法立起来，文书的缝堵上了。可评语的缝还开着，开得正大光明。
　　“姐姐，你想怎么办？”含霜问。“去找皇后娘娘告状？”
　　“告状？”沈昭摇头。“评语是尚宫局的职分，娘娘管不了人家的考语。我告上去，宁尚宫只说一句考语自有权衡，我连还嘴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　　“那就看着程姐姐她们被压死？”
　　含霜这一问，问得嗓子发哑。程女史在档房这半年，待她像待亲妹子，针线茶饭，没有一处不照应。
　　“不着急。”沈昭站起身，把两纸评语抚平，收进屉中。“她此刻动我身边的人，是逼我出手。我若不出手，往后没人敢跟我。但我若失手，她正好连我一起办。”
　　她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，停下来。
　　“含霜，你说，宁尚宫最怕什么？”
　　“怕……怕娘娘们？”
　　“不对。”沈昭说。“太后皇后在上头三十五年，她怕过么？她不怕人。人来了会走，主子换了多少茬，她还站在那儿。她只怕一样东西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留底。”沈昭说。“她的权，全建在不留底上。考语不留底，她想怎么说便怎么说。可要是考语留了底呢？要是每一句不堪任用，后头都得附上三条事实，本人还能画押申辩呢？那她这支笔就废了。”
　　含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，像灯下添了油，但随即又暗下去：“可是姐姐，评语留底是在改六局的旧例。旧例是祖制，她张口闭口祖制，你动祖制，她正好拿祖制压你。”
　　“祖制？”沈昭笑了。“祖制要是有评语的例，我倒要问问，太祖年间宫里几个女官？如今的六局是太宗年间才立全的。她的祖制，满打满算不过两朝。走，跟我去档库。”
　　“去档库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查旧例。”沈昭说。“她不是爱说祖制么。我把评语这一桩的祖制，从根上给她挖出来。”
　　出门前，她又回身嘱咐：“这几日，程姐姐她们的差事照常派，一样不许减。人家就是要看她们慌，咱们偏不慌。”
　　季女史送她到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外头都传，说您是墨刃，一笔下去，连贵妃和相爷都考趴下过。我们就在想，这刀刃，能不能也替我们这样的人，拦一拦。”
　　沈昭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：“刃不刃的，是别人叫的。我只知道，这笔往下写，得先护住写字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