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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走水 补抄的章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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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抄的章程天亮就定了。烧残的册子按原档重誊,三日补齐,锁回原处,连柜架都换了新的,比从前更齐整。
沈昭一句不追究,六局反倒议论开了。有人说她怂,火烧到眉毛都不敢声张。有人说她精,这一手是以退为进。只有崔姑姑来看她的时候,说了一句实话。
崔姑姑是慈宁宫的老人,太后当年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,如今半荣养,不管事,只在太后跟前说说闲话。沈昭进宫那年,新人考卷的誊录是她监的场,一笔好字从她手底下过,她记到了今日。这档房的门,宫里没几个人踏得进来,她踏得进来。
“你不报是对的。”老姑姑坐在档房的矮凳上,慢慢摇着扇子。“火太小了,报上去,查到头不过一个杂役。为一把小火惊动两宫,人家还说你新司籍小题大做,借火生事。”
“姑姑来,不是单为夸我这一句吧。”
“是来提醒你。”崔姑姑收了扇子。“宁尚宫这个人,老身看了她三十多年。她年轻时候,是太后娘娘跟前的梳头宫女,一把梳子梳了十年,太后才把她放进尚宫局。她的根,在慈宁宫。”
沈昭的手停了停。
“姑姑的意思是,动她,要掂量太后?”
“老身没说动她。”崔姑姑看着她。“老身是说,太后的人,太后自己会管。你只管你的册子。册子立得正,谁都动不了你。你的手要是伸过册子,往人身上去,那就不是你和她的事了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沈昭给她续了茶。“册子是册子,人是人。我不查人,我只让册子自己说话。”
崔姑姑点点头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补了句:“那把火,别查得太快,要防着人家的后手。”
沈昭送她出门,站在廊下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
别查得太快。崔姑姑这是在点拨她,火是饵,查火的人会踩进下一个局。
她回到屋里,把打更记录和档库出入簿摊开,没有急着对,先坐下来想。
对方纵火,图什么?图烧册子,火不会这么小。图警告,警告完了呢?警告她别查。可若她偏要查呢?对方定然算到她会查,查火的来路。而这来路只有一条,查时辰,查出入,查当夜谁在哪儿。这条路上,对方一定埋好了东西等她,或是一个替死鬼,或是一个反咬她的套。
想透了这一层,沈昭反而不急了。
她把两本簿子收进抽屉,照常当差,照常补抄,一连五日,提都不提走水两个字。
第六日,她才在一个无人的夜里,重新把两本簿子取出来。
走水那夜,档库出入簿上,守夜杂役记着:三更二点,东架柜方向一声闷响,查看无异。三更三点,见东架柜冒烟,泼水扑灭。
打更记录上,更夫记着:三更三点,巡至档库,无事。
沈昭盯着这两行字,眉头慢慢锁紧了。
杂役三更三点在泼水灭火,更夫三更三点巡到档库记“无事”。同一个更点,同一个地方,一个在救火,一个说什么都没看见。两本簿子,必有一本在说谎。
她没有急着分辨谁说谎,先做了另一件事,去内侍省,调当夜各宫门的角门落锁簿。
宫里的规矩,角门三更一点落锁,落锁的时辰以钟鼓楼大漏为准,由落锁的守门人另行登记,与打更记录是两条互不相干的线。沈昭把落锁簿与打更记录并排摊开,一条一条对。
对到第三行,她的指尖停住了。
落锁簿上,三更一点的落锁,记的是漏刻的刻度。打更记录上,三更一点的鼓,比同一个漏刻刻度,晚了整整两点。
更鼓被拨慢了。自三更起,鼓面比真实的时辰,整整慢了两点。
这一下,更夫那一笔露出馅了。鼓慢两点,更夫记“三更三点巡至档库”的时候,真实的时辰是三更五点,正是杂役泼水灭火的当口。同一时刻,同一处院子,一个在救火,一个记“无事”,这一笔“无事”是假的。要么他根本没巡到,要么他看见了,装没看见。无论哪一样,这个更夫都被人买通了。
只是买通一个更夫,用得着拨更鼓么?补记一笔“无事”,一句话的事,何必惊动钟鼓楼,冒着天大的干系去拨宫里时辰的尺子?
沈昭靠进椅背,把这条线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拨鼓这一手,通的虽是钟鼓楼,要护的,一定不是更夫。
她再翻出当夜各人的供单。宁尚宫值房的老杂役孙三,当夜的差事是给各院送灯油,供单上写着:二更四点送完最后一趟,管事画押收工。三更一点回值房,同屋两人可证。
收工二更四点,回家三更一点。两头的证人,把这一夜掐得严严实实。
沈昭看着供单,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顺了。拨鼓的人费了通天的手段挪开更夫的眼睛,孙三的供单又干净得滴水不漏。这供单,像是特意备给她查的。
第二日天不亮,她去了档房,叫含霜守住院门,自己蹲在那架烧残的柜前,把灰烬一捧一捧筛了一遍。
筛到柜底,她筛出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一截烧焦的香梗,寸许长,炭化了,形状还在,是宫里上用的安息香,一支能燃三点。
第二样,柜门上的铜锁,完好无损,没有一丝撬动过的痕迹。
第三样,焦痕的走向。火是从柜子里头烧起来的,烧穿了柜板。那声闷响,不是开门声,是柜板受热爆裂的动静。
沈昭蹲在灰堆前,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摆到一处,摆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