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4、鬼市深处 收摊不是说

　　收摊不是说收就能收的。老主顾订下的字，得一篇一篇做完。沈昭给自己定了七天。七日后摘牌。
　　这七日她照常在鬼市深处开摊。三更开，五更收，一盏油灯，一支笔。帘外的人不知道这是最后几日，照旧排队，照旧讨价，照旧把心事从帘子底下塞进来。
　　第五日夜里来了两单生意，都不大，都做进了她心里。
　　头一单是封家书。
　　来的是个绸缎庄的伙计，替东家来的，进门先掏银子，十两，搁在帘外的小几上。东家老爷子在乡下病故，临终留了一封信分家产。大房二房各执一词，都说对方手里的信是假信，官司眼看要打起来，绸缎庄东家受托，请先生掌眼。
　　两封信一齐从帘子底下递进来。
　　沈昭把信摊在灯下。先看纸。大房那封，纸是三年前的陈竹纸，纸色发黄，边上有霉点，做旧做得很细。再看墨。墨色浮，是今年的新墨。陈纸配新墨，不算破绽，人家可以说信是刚誊的。
　　再看字。
　　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指尖在信尾一处停了停。
　　“大房那封，字仿得很像。横竖撇捺都对，连老爷子写字爱连笔的地方都仿到了。”她说。“错在这儿。老爷子写‘安’字，宝盖头收笔往左带，这是他的习气，四十年改不掉。这封信的’安’字收笔往下顿。仿字的人只学了他的形，没学他的腕。”
　　帘外急了：“先生怎么知道老爷子有这个习气？”
　　“二房那封上有。”沈昭说。“还有，大房这封，通篇十七个‘之’字，每个写法一样。人写字，一篇里头同一个字必有变化，腕子有记忆，也有脾气。十七个一模一样，是描出来的，一笔一笔对着真迹描。描得越像，越是假的。”
　　帘外半天没言语。
　　“那二房的……”
　　“二房这封是真的。”沈昭说。“真的也未必是好事。回去告诉你们二奶奶，信是真的，家产分得偏心也是真的。打官司去吧，这信经得住官验。”
　　帘外的人走了，银子忘了拿。三姑追出去还他，回来直咂舌。
　　“先生，你这一张嘴，大房恨你，二房也未必谢你。图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收钱看字，不收钱断官司。”沈昭说。“字说真话，我说字的话。真话落在谁头上，不归我管。”
　　“大房那封假信，仿得那么好，谁做的？”
　　“做得了这种活的，京城不超过五个人。”沈昭把两封信的经过记在一张纸上，折起来收好。“往后说不定有打交道的时候。”
　　第二单是个妇人，揣着一封信，在帘外站了很久才开口。
　　她男人在外做生意，三年没回家，月月有信。上月信断了，她托人去寻，寻回来一句话：人没了，病没的，在外头另娶了一房，丧事都是那边办的。妇人手里这封信是最后一封。她想请先生看看，字是不是她男人的。
　　沈昭把信看完，问她：“嫂子识字么？”
　　“不识。”
　　“那这些年的信，谁念给你听的？”
　　“街口刘先生。”妇人的声音发紧。“先生，你就告诉我，字是不是他的。”
　　沈昭把信又看了一遍。字是她男人的，错不了。起笔重，行笔飘，右肩高，这是常年打算盘的人写出来的字。墨迹里有几处洇开，是手抖。再看日期，信是上个月写的，人也是上个月没的。
　　“字是他的。”沈昭说。“写这封信的时候，他已经病了。这里，还有这里，笔压不住纸，是手没力气了。”
　　妇人沉默了很久，轻轻问：“那他信里说，开春就回来。是真的么？”
　　沈昭看着那几处洇开的墨迹。一个手抖成这样的人，还在信里许诺开春回家。是真是假，字看不出来。字只能告诉她，落笔那一刻，这个人是真心想回家的。
　　“字上没写假话。”沈昭最后说。“他写这句话的时候，是想回来的。”
　　妇人隔着帘子福了一福，走了。她没留银子，沈昭也没提。
　　三姑看着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，叹了一口气：“先生，你这话说的，跟没说一样。病没病，另娶没另娶，你都没说。”
　　“说了。”沈昭吹了吹灯花。“她问的不是另娶没另娶。她问的是那三年信不信得过。字告诉她了，信得过。”
　　三姑挠头：“你们写字的人，弯弯绕绕太多。”
　　“不是弯弯绕。”沈昭把灯拨暗了些。“三姑，人这一辈子，落到纸上的话没几句是真的。可落笔那一刻的心思，是真的。我看的就是这个。”
　　“那先生看我呢？”三姑忽然凑过来。“我这些年跟你说的话，哪句真哪句假？”
　　沈昭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跟我说的每句话都掺水。上个月你说白家管家是你远房外甥，上个月你还不认得他。”
　　三姑讪讪地笑：“这你也看出来了。”
　　“但你说’先生是个有良心的’那句，是真的。”沈昭说。“你跟人提我，腰板是直的。”
　　三姑愣了一下，扭过头去收拾桌上的墨锭，半天没言语。再开口的时候嗓门又上去了：“那是！我老婆子牵线的人，错不了！”
　　第七日夜里，没有客人。沈昭把”卖字”的木牌摘下来，塞进棚子角落。青布帘还挂着，她不打算收了。棚子租期还有两个月，留给三姑。三姑可以把它租给下一个写字的人。
　　三姑蹲在棚子里，把两年的账翻出来，一笔一笔算给她听。哪年哪月，谁家小姐，哪篇字，多少润笔。算完了，总数出来，沈昭挣了八百七十两，她抽头四十两出头。
　　“先生，我有个事一直没敢问。”三姑合上账本。“你攒的这些银子，够在京城买个小院了。你不买宅子，不买铺面，钱呢？”
　　“存着。”
　　“存着做什么？”
　　沈昭把帘子角掖好，没有答。钱有大用。进宫的盘缠，打点的费用，还有往后说不清的关口，处处是银子铺路。这些话不必跟三姑说。
　　这世上写字的人断不了。替人写字的人，也断不了。
　　回家路上，天在下小雨。西城根的小院，一进院子，半架葡萄，雨水顺着藤叶子往下滴。沈昭推开院门，看见石阶上坐着一个人，抱着包袱，靠着墙睡着了。雨丝飘在头发上，也没醒。
　　是阿荞。
　　沈昭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三年了。三年前那个夜里，这个丫头也是这样抱着包袱。只是那时候包袱里装的不是银子，是她自己的命。
　　沈昭把外衣脱下来，搭在她肩上。
　　阿荞醒了，睁眼看见她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姐姐，我把银子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