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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司籍 懿旨颁行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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懿旨颁行一个月,六局的水被搅浑了。
登记留底的章程一落地,各局历年压着的错漏全翻了出来:该销的档没销,该押的没押,一页文书过三只手,谁也不认账。一个月里,六局自查报上来的错漏三百余处,宁姑姑照着懿旨的章程办,办下来七个老人,有的降等,有的逐出宫去。
办到第七个人,宫里的话变了。
起初人人骂沈昭,说这法是她立的,是她多事。办到第七个,骂声没了,换成了怕。怕之后,又生出一层别的东西:想入法的人,多了。
登记留底,看着是捆人的绳,可用好了,是保命的符。文书留了底,出了错查得到人;查得到人,就冤枉不了没错的。有几局里平日老实当差、总替人背黑锅的女史,头一个尝到甜头,逢人就说这法好。
法立住了。立法的人,也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。
太后寿辰前,六宫人事大调整。名单议了三日,档库掌书沈昭的名字,出现在司籍的候选单上。
候选单送太后过目的时候,出了一桩小风波。
单子上,司籍一职,两派各报了一版。王相府荐的是礼部一位老翰林家的女眷,履历漂亮,字字端正。中宫荐的是沈昭。两份名单并排递上去,太后看了,把王相府荐的那一页翻过来,扣在案上。
“这个人,哀家不认识。”太后说,“司籍管的是宫里的档册文书,哀家只认识管档的那个人。”
一句话,定了。
授品那日,沈昭跪接告身。从七品司籍,告身是绯绫的,比从九品那张黄麻纸厚了一倍,上有司印,红得端正。
宁姑姑授的品。把告身递到她手里的时候,宁姑姑低声说了一句:“从九品到从七品,你走了十一个月。老身走了十九年。”
“姑姑十九年走出来的路,才叫我十一个月走得完。”沈昭双手接了告身。“我占的是姑姑们的便宜。”
宁姑姑哼了一声,没接这句。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档房那册用人名册,老身查了。三个人是王相府荐进来的,老身打发去浣衣局了。文苓,老身没动。”
“姑姑明白。”
“老身明白什么。”宁姑姑背对着她。“老身是看你留着她的用处更大。沈昭,老身今日算是把档房洗了一遍,洗出来的脏水,有一半是老身这些年自己攒的。你这丫头,总喜欢让人干净·。”
“姑姑的档房干净了,我的档才干净。”
宁姑姑走了。沈昭捧着告身回到屋里,关上门,把告身翻开,提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:某年某月某日,晋从七品司籍。从九品至此,十一个月。
写完,她又添了一行:贵妃革,王相见。法立,网动。
含霜凑过来看,这回没有撇嘴。
“十一个月。”她轻声说,“沈昭,我进宫的时候只想挣个前程,别做第七个姐姐。如今看着你,我才知道前程两个字怎么写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一笔一笔,都是拿命换的。”
沈昭把告身收好,笑了:“你如今也换了自己的。懿旨颁行这一个月,六局往档库递消息的,比一年还多。这些消息,谁递的,几分真,几分钩,你都替我分着呢。含霜,你已经是宫里最值钱的一张嘴了。”
含霜美得转过身去,嘴还硬:“少哄我。说吧,司籍大人,赴任之前,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还真有一件。”沈昭的神色沉下来。“我如今升了司籍,王相府荐的人没上去。这一局,我又赢了他们一回。你想,他们连输我三回,下一回,会怎么办?”
含霜的笑收了。
“换了我,”她慢慢地说,“我不跟你斗字了。斗不过。我直接斗人。”
“嗯。”沈昭点头,“所以下一桩事,不在宫里。阿荞前几日报信,说城南那家替王相府递东西的纸坊,前几日夜里进了一批旧纸,是宫里流出来的陈年档纸。有人在外头收这个。”
“收旧档纸做什么?”
“旧档纸,写旧字。”沈昭说,“仿旧的文书,骗得了眼睛,骗不了纸。可若连纸都是真的旧纸呢?含霜,他们在备一份旧的东西。旧的东西,能对上的,只有旧案。”
屋里静了。
“我爹的案卷出库没还。”沈昭一字一字地说,“他们如今收旧纸。含霜,有人要给我爹那桩旧案,写一个新的结局。”
窗外的天色沉下来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声,一声。
沈昭吹熄了一盏灯,只留下一盏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从明日起,咱们要查的事,出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