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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灯下客 客人是宁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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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人是宁姑姑,不请自来。
晌午刚过,她慢悠悠踱进档库,说是来查档房的值夜簿。沈昭把她让进里间,含霜上了茶,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宁姑姑翻开值夜簿,看了半天,合上,像是随口一问:“听说你门口前几日晒了盏灯?”
“姑姑消息快。”沈昭说,“是有人送了一盏白灯笼,我挂了三天。”
“挂了三天。”宁姑姑点点头,“第四日没了。”
“姑姑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“老身管着尚宫局,宫里夜里多一盏灯,少一盏灯,老身都该知道。”宁姑姑抬起眼。“姑娘,灯这件事,你不打算报?”
“不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报了,查的是一盏灯。”沈昭给她续茶。“不报,我留着的是一条线。姑姑,灯笼没了的那夜,我看见了取灯的人。档房的老杂役,出了院子,先见的文苓。”
宁姑姑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住了。
“文苓是尚宫局拨来的人。”沈昭慢慢地说,“拨人的文书,走的是姑姑的档房。姑姑,我今日不留这盏灯,我就不知道,线的一头在宫外王相府,另一头,在咱们的档房里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地龙烧得暖,宁姑姑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你怀疑老身?”
“我不怀疑姑姑。”沈昭摇头,“姑姑要害我,用不着一盏灯。我怀疑的是姑姑的档房。姑姑管着尚宫局,可姑姑的档房里,有别人的耳朵。”
宁姑姑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沈昭,你知道老身今日为什么来么?”
“姑姑是来试我。”沈昭说,“试我查出线头之后,是报上去捅破天,还是按住不说。姑姑怕我沉不住气,把尚宫局拖下水。”
“你倒透亮。”宁姑姑呷了口茶。“那你如今按住了,想做什么?”
“想把这根线借姑姑的手,理一理。”沈昭说,“文苓我留着,老杂役我也不动。姑姑回局里,只需做一件事:把档房这三年的用人名册,调出来自己看一遍。看看这些人,是哪一年进局的,进来之前,是谁荐的。”
宁姑姑的目光一凛。
“姑姑是明白人。”沈昭垂下眼。“贵妃倒了小半年,宫里只倒了一个贵妃。她宫里宫外围着的那张网,一根线都没动。这张网如今不围着贵妃了,它得找新的主子。姑姑说,宫里除了中宫,还有谁接得住这张网?”
宁姑姑没有说话。
答案不言自明。王相府。
“老身再问你一句。”宁姑姑站起身。“你今日跟老身说这些,就不怕老身回头把你卖了?你这些日子查的东西,哪一样都够你死三回。”
“怕。”沈昭也起身。“所以我今日什么都没说。我说的都是姑姑自己去查就能查到的东西。我查不出的东西,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宁姑姑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上,停了很久。
“沈昭。”她没有回头。“老身三十四年前进宫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,以为把账算清楚,人就能站住。后来老身才知道,宫里站得住的人,账都是湿的。你的账太干了。太干的东西,脆。”
“姑姑的话我记着。”沈昭说,“所以我把账拆了,分到人手里。我的账干,可含霜的嘴是湿的,姑姑的档房是湿的,娘娘的药碗是湿的。我一个人的账脆,这些账拴到一处,就不脆了。”
宁姑姑回了一下头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句话,”她说,“比你的字值钱。”
门帘落下,人走了。
当夜,沈昭在私簿上添了一笔:档房用人名册,已请宁姑姑自查。文苓留用,灯笼案不究。
写完,她想了想,又添一行小字:网不围着贵妃了,它找新的主子。我也是网要找的主子。我若不要网,网就要我的命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它圈了。
含霜进来收拾茶盏,看见她出神,问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往后。”沈昭合上簿子。“含霜,我问你,假如有一天,我也能给别人递梯子,你说,我该递给谁?”
“递给我呗。”含霜想都没想,说完自己也笑了,“我这张嘴,能爬到哪儿去。”
“嘴能爬到的地方,比你想的远。”沈昭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宫里最有用的两样东西,一样是笔,一样是消息。笔在我手里。消息这东西,人人嘴上都有,可信的只有肯替人守的嘴。含霜,你替我把话守了这么久,一句没漏过。往后,我想让你替我管消息。”
含霜愣住了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沈昭说,“不急,慢慢学。先学一件事:往后你听来的每一句话,回来先分一分,哪句是话,哪句是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