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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咏雪 丫鬟不慌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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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鬟不慌不忙,把匣子往前又送了一寸。
“主人早料到先生这句话。主人说,她不是买才名的小姐,府上没有女儿要参选。只求先生一篇咏雪。雪字提不得,通篇不许有一个雪字。”
棚子里静了一瞬。
咏雪,不许用雪字。
三姑凑到沈昭耳边,压着嗓子:“先生,这单子接不得。宫里的东西流出来,不是赏的就是偷的。赏的人家不会来鬼市,偷的人家,咱们惹得起么?簪子再好看,那也是宫里的簪子,戴不出去,也变不了现……”
沈昭没有接话。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一会儿。
咏雪不用雪字。这道题一出来,她脑子里已经有句子了。干这行的都懂,好题目比好价钱勾人。银子月月有,这样的题目,十年未必碰上一道。
她伸手把匣子合上,推回去。
“题目我接了。簪子先押在你这儿,字成之日,簪子归我。字不成,分文不取。”
丫鬟福了一礼:“主人说,先生必是个爱题的。果然。”
沈昭铺纸,研墨,悬腕。
三更的鬼市静下来,远处有梆子声,一声,两声。她写得很慢。雪,满天满地的东西,偏偏一个字不许提。提絮,俗。提盐,俗。谢家咏絮,柳家咏盐,前人把路走绝了。她换了一条路:不写雪落下来,写雪化掉之后。
一笔,一笔。写完,吹干,从帘子底下递出去。
七绝,二十八个字。
“一夜东风剪碎绡,琼枝万树压河桥。天明莫问花何处,化作春泥护旧苗。”
丫鬟凑着灯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读到第三遍,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,抬头看帘子,像要透过那层青布看清里面的人。
“先生这首诗,落在’化’字上。”丫鬟轻声说。“旁人咏雪,咏它下来。先生咏它化了,化了还去护苗。”
沈昭在帘子里抬了抬眼。这丫鬟读得懂。
“雪落满天,人人看得见。”沈昭说。“化了,渗进土里,没人看得见。看不见的才是雪的下场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雪,还是写字的人?”
沈昭没有答。
碎绡是雪。琼枝是雪。春泥护着的旧苗,是雪化的地方。通篇写雪,通篇没有一个雪字。
“主人说得对。”丫鬟把诗稿仔细收进怀里,留下簪子,又添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。“先生的字,不该长在鬼市里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三姑捧着荷包打开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金锞子,六枚。
“先生,这位主儿,比侍郎府还吓人。”三姑的声音发飘。“又金又簪的,她图你什么?”
沈昭把玩着那支螺钿簪,没有答。吓人的不是金子,是那一句不该长在鬼市里。人家知道她是谁,在哪儿摆摊,卖什么字。她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
她起身收拾笔砚。这买卖做到头了。做得越漂亮,越该收手。这个道理她爹教过她,用一条命教的。
帘子外,那丫鬟去而复返,站在三步外,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稳。
“主人还有一句话。”
沈昭的手停下来。
“先生说,来路不明的字不卖。主人说,先生若不接,就请先生想一想,先生这两年卖出去的那些字。”
棚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了一声。
沈昭卖出去的字,一篇一篇,床底下的旧书箱里都留着底稿。这不是规矩,是她给自己留的念想,谁都不知道。三姑不知道,买家更不知道。
可人家这句话,不像是猜的。
“主人还说。”丫鬟的声音放得更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“那些底稿哪天见了光,买了字的官家不会认账,只会认写字的人。先生是聪明人,知道这个理。”
三姑的脸唰一下白了。她看看丫鬟,又看看帘子里的沈昭,嘴唇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
沈昭当然知道这个理。底稿一撒出去,毁掉的是一串官家小姐的前程。那些人家动不了彼此,动她一个卖字的,跟碾只虫子一样。到时候人人都会说是她贪财伪造,敲诈勒索。没人会听她说第二个字。
“字已经写了。”沈昭说。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,润笔我收下了,话我也记住了。”
丫鬟福了一礼,这次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
三姑瘫在凳子上,半天才缓过来:“先生,咱们走吧。离开京城,去南边,去扬州,去苏州,你的字到哪儿都吃得开。我给你牵线,佣金照旧,不,佣金减半……”
“走?”沈昭把簪子收进袖中。“走得了么?人家连我床底下有什么都知道,我走到哪里,人家跟到哪里。”
“那人家到底是想害你,还是想抬举你?”三姑的声音发飘。“又是金子又是簪子,末了又拿底稿吓人。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这甜枣给的比巴掌还重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昭说。“是考我。题目是考,金子是考,最后那句话也是考。看我是吓得跑,还是接得住。”
“考中了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昭望着帘子外。“所以更要把家里收拾干净。底稿的事人家知道了,别的事,不能让人家再知道第二件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收摊。”沈昭吹熄了一盏灯。“这生意做到头了。”
棚子里暗了一半。三姑坐在暗影里,忽然抹了一把脸:“先生,我实话跟你说。方才那丫鬟说底稿的时候,我后脖颈都是凉的。咱们这行,挣的是有钱人的钱,捏的是有钱人的脸。人家小姐们的前程攥在咱们手里,咱们图银子的时候不觉得,今天才明白,人家也攥着咱们的命。”
“今天才明白,不晚。”沈昭把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。“三姑,你跟了我两年,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留底稿?”
三姑想了想:“怕买家赖账?”
“不是。”沈昭背起包袱。“每一篇卖出去的字,我都想记得它原来长什么样。字到了别人手里,就姓别人的姓了。底稿是它们原来的名字。”
三姑没听懂。她在鬼市混了二十年,听得懂银子,听不懂这个。
“先生,你今后真不写了?”
沈昭掀开帘子。外头是五更天的青灰色,巷子里收摊的收摊,挑担的挑担,鬼市像潮水一样退。
她回头看了这间棚子最后一眼。两年,七百多个夜,四百多篇字,全在这层青布帘子后头。
“写。”她说。“往后的字,写在我自己名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