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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外朝 贵妃倒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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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妃倒了,宫里却没能消停几日。
柳府削爵,案子还在彻查,八万两的窟窿顺着银子往上追,追出工部两个郎中,户部一个员外郎。外朝的茶楼里,人人都在说万寿寺,说到末了,都要带一句:宫里那位沈掌书,一支笔,人称墨刃。
名头越传越响,沈昭的日子却照旧。誊档,画押,清调档簿,日清日结。
含霜不解:“满宫都在说你,你倒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说我的人越多,我就更不能动。”沈昭说。“这个时候我往哪边走,都有人看着。最好的办法,是哪儿也不去,接着誊档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贵妃倒了,你立了大功,太后又赏你,你不趁机往上走一步?”
“往上走,得有人递梯子。”沈昭说。“眼下没人递梯子。王相府不会递,我跟他们不是一路。中宫递不递,我等着看。”
梯子没等来,先等来了宁姑姑。
这日傍晚,宁姑姑来了档库,也不说公事,进门先打量她这间屋子,看她案上的端砚,看她架上摞着的档册,末了坐下,接过沈昭沏的茶。
“贵妃倒了。”宁姑姑呷了口茶。“宫里少了一位娘娘,空出来一堆位子。这两日,递牌子求进步的姑姑,把尚宫局的门槛都要踩平了。”
沈昭垂手听着。
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宁姑姑看她。“老身问你,你想不想动一动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起得太快的人,摔得也快。”沈昭说。“我这一年,从卖字的到掌书,已经够快了。再快,就要有人替我算命了。”
宁姑姑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完又叹了口气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她说。“老身今日来,是替人带句话,也自己跟你说句话。带的话是:贵妃倒了,下一个起得太快的,轮到你。宫里这个理,一百年没变过。你如今是宫里名声最响的女史,名声响的人,就是靶子。”
“姑姑自己跟我说的话呢?”
“往后走路,”宁姑姑放下茶盏,“不光要看脚下,还要看身后。你的局,做得越来越大了。局越大,盯着的人越多。从前盯你的是贵妃,往后盯你的,就不止一家了。”
“姑姑提点我,我记着。”沈昭顿了顿,问,“姑姑今日来,是公事,还是私事?”
“都有。”宁姑姑站起身,掸了掸衣裳。“公事是,档库你接着管,调档簿接着清。私事是,老身在宫里三十四年,看你这个丫头,像看年轻时候的自己。”她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,又说,“年轻时候的老身,没你这份狠劲。老身输在不狠上。你很好。”
门帘落下,人走了。
沈昭站在屋里,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。宁姑姑这个人,训话像刀,提点像药,刀和药是一个味道。这宫里到最后,比的是谁心狠。
可心狠这件事,沈昭自己心里有一杆秤。狠对事,不狠对人。贵妃跪她那一程,她去了,跪了。宁姑姑待她的好,她记着。含霜的玫瑰酥,她记着。魏衡那半句茶凉了,她也记着。
夜里,她研了墨,把那册私簿取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
贺寿帖的底稿,赏帖的口授原纸,告发信的三处破绽,井里的小太监,父亲案卷出库的记录。一笔一笔,都是她这大半年的路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提笔添了几行:某月某日,贵妃褫封号,幽禁西苑。砚还,柳字磨平。万寿寺案,王相府彻查,柳府削爵。
写完,她停笔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。
贵妃倒了,案卷还没出来。
父亲的案卷,元贞二年秋出库,未还。如今贵妃幽禁,贵妃宫中上下抄检,那册案卷若还在贵妃手里,此刻就该浮出水面。可查抄的单子递到尚宫局,她看过了,没有。
案卷不在贵妃宫里。
那就是在宫外那只更大的手里。柳府削爵,抄家,抄出来的东西堆成山,也没有一册中书省旧案卷。
一册旧案卷,抄家的清单上不值一提。可她知道,那册案卷此刻在哪里,哪里就是她下一步要去的地方。
她合上簿子,吹了灯。
黑暗里,她琢磨着。下一局,就不单是后宫的局了。
是外朝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