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38、先跪先活 贵妃的处置

　　贵妃的处置下来了：褫夺封号，幽禁西苑，柳府削爵，案子交有司彻查。
　　旨意下的那日，六宫震动。盛了三年的贵妃，一夜之间成了一纸文书上的几行字。
　　传旨的当口，沈昭正在档库誊档。含霜跑进来报信，喘得说不出整话。沈昭听完，搁下笔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要去一趟西苑。”
　　含霜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你去西苑做什么？看她笑话？”
　　“送她一程。”
　　“你疯了！”含霜跳起来。“满宫的人都躲着西苑走，你现在是什么身份？你是扳倒她的人！你这时候去，人家怎么说你？说你去耀武扬威，说你去赶尽杀绝！”
　　“正因为我是什么身份，才要去。”沈昭已经站起身，整衣裳。“含霜，我问你，贵妃是怎么倒的？”
　　“仿手谕，贪银子，叫人拿住了。”
　　“是谁拿住的？”
　　含霜张了张嘴：“……是你指认的。”
　　“是太后查的，是王相府追的，是御史递的折子。”沈昭说。“可是在满宫人眼里，是我。是我一册旧例夺了她的主祭，是我一页赏帖挡了她的暗手，是我两个字的山，要了她的命。这笔账，宫里宫外，都记在我头上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去？”
　　“正因为记在我头上，才要去。”沈昭往门口走。“我若不去，这笔账就坐实了，坐成我与她有私仇，我处心积虑害她。我去了，当着送她的人跪一跪，这笔账才是公案，不是私怨。”
　　西苑的宫门半掩着。昔日冠盖不绝的贵妃，如今门前只有两个看守的老太监。听说档库的沈掌书来了，老太监对视一眼，没敢拦。
　　贵妃坐在廊下，穿着一身素衣，头发松松挽着，见了她，也不意外。
　　“你来了。”贵妃说。“本宫算着，你会来。”
　　沈昭走上前，在阶下站定，然后撩起衣摆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　　“娘娘保重。”
　　贵妃看着她跪在阶下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你跪本宫做什么？”贵妃的声音很平。“赢的人是你。本宫倒想问你，这一跪，是跪给本宫看的，还是跪给满宫看的？”
　　“跪给娘娘看的。”沈昭跪直了。“娘娘对臣有知遇之恩。寿序是娘娘给的机会，赏砚是娘娘给的体面。娘娘倒在这些事上，臣不能不认这一笔恩。”
　　“认恩？”贵妃笑了，笑声哑哑的。“你跪着认恩，站着指认。沈昭，本宫在宫里二十年，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　　“娘娘也没见过我这样的字。”沈昭说。“字写出去，就是别人的了。娘娘拿我的字去用的时候，字就已经不是替我写的了。”
　　贵妃的笑停了。
　　廊下静了很久。风吹着阶前的枯草，一下一下地扫着地。
　　“你起来吧。”贵妃终于开口，声音疲惫。“本宫受不起你这一跪。你跪的不是本宫，是你自己的后路。你这一跪，满宫都会说，沈昭这个人，扳倒了贵妃，还肯来跪她，是个有心的。本宫成全你这一场，就当……”她顿了顿。“就当还你那幅《松风帖》的情。”
　　沈昭叩首，起身。
　　“娘娘保重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　　转身走出十几步，贵妃在身后叫了她最后一声。
　　“沈昭。”
　　她回身。
　　“那本旧例册，第六页。”贵妃看着她。“你早就知道太后会翻那一页。本宫输得不冤。”
　　沈昭没有答，福了一福，走了。
　　出西苑的时候，日头正落。她走得很慢。这一跪，她跪了三样东西：撇清了私怨，全了贵妃的体面，也把”逼死贵妃”这口将来必定会扣下来的锅，提前卸了。这一跪，值。跪完了，她才能站起来走后面的路。
　　三日后，西苑遣人送还一样东西到档库。
　　是那方端砚。砚还是那方砚，石色紫中带青，只是砚底原来刻的那个”柳”字，被人磨平了。磨得很平，很干净，像从来没有过。
　　含霜凑过来看，咋舌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把字磨了，是恩断义绝？”
　　沈昭把砚台拿在手里，掂了掂，就灯看那方磨平的底子。
　　“不是恩断义绝。”她说。“字磨了，砚还是好砚。她是告诉我，柳字没了，这方砚往后是我自己的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收么？”
　　“收。”沈昭把砚台放到案上，研了一砚新墨。“东西进了我的门，就是我的了。”
　　墨磨好了，浓得发亮。她提笔蘸墨，在纸上写了四个字。
　　以墨为刃。
　　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，摇了摇头，又把纸揉了。
　　刃主凶。她不做刃。刃伤人也伤己。她要做墨，墨落在纸上，写成什么，由写字的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