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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见山 沈昭复差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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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复差的第七日,万寿寺的事炸了。
起因是都察院一个老御史,上了一道折子,问内库那二十万两修寺银子,如今用到了何处。折子不疼不痒,问的却是钱粮的正经路数。王相府接着跟进,请敕户部、工部会核万寿寺工程的账目。
核到第三日,核出一桩怪事:银子拨下去的数目,和寺里动工的数目,对不上。二十万两出内库,到寺里的,不足十二万。
八万两银子,凭空没了。
消息进宫,满宫屏息。这银子是奉太后手谕拨的,银子出了问题,头一个要查的,是那道手谕。
贵妃宫里这两日宫门紧闭。
第十日,太后在慈宁宫召了尚宫局的人。户部、工部递的文书摆在案上,那道手谕的原件,也从内库调了出来,摊在灯下。
太后盯着那道手谕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这字,是哀家的字么?”
殿里没人敢接话。
太后的字,端庄省净,一笔不乱。体式录上记着的太后笔法,这笔字里全有。可太后自己看着这字,像看着一个熟人的脸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传档库的沈昭。”太后说。“哀家听说,她会看字。”
沈昭进殿的时候,日头刚偏西。她跪下行礼,太后让她上前,看那道摊在灯下的手谕。
“你看看。”太后说。“哀家的字,你见过的。这道谕,是不是哀家的?”
满殿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。贵妃就站在殿侧,脸色平静,眼神像两口枯井。
沈昭知道这一刻早晚要来。她捧起手谕,就着灯,看了一盏茶的工夫。然后她跪下,说:“回太后。这不是太后的字,这是臣的字。”
满殿哗然。
贵妃的指甲掐进掌心,声音还是稳的:“沈昭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昭说。“臣请太后取太后往年朱批一页,与这道手谕并排,臣指给太后看。”
朱批取来了。两页字并排摊在灯下。
“太后请看,凡’山’字,太后亲笔,中竖收在里头,从不露头。这是太后自小的笔性,体式录上没有,可太后几十年写了几百个山,无一露头。”沈昭指着两页纸。“这道手谕上两个山字,中竖都露了头。露头的写法,是臣的笔性。臣的家学,山字中竖必露头。仿字的人临过臣的寿序,把臣的笔性一并学了去,可他不知道太后的山字不露头。太后,仿太后的字,为什么偏拿臣的字打底?因为这道手谕一朝事发,露头的山字就是臣的笔性,臣百口莫辩。他们要的不是仿得像,是要这处破绽。字可以仿,笔性仿不全。一个人自己的字,骗不了自己。”
殿里静得可怕。
太后把那页朱批拿起来,凑到眼前,一个山一个山地看过去。看完,她把朱批放下,闭了闭眼。
“是。”太后说。“哀家的山,果然不露头。”
贵妃的脸,一点一点白透了。
“来人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殿里每个人都绷紧了。“把贵妃宫中掌事太监拿下,交尚宫局问话。贵妃暂留宫中,不得出。”
贵妃站在原处,没有喊冤,也没有哭。她转过头,看着沈昭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一个沈昭。”她说。“从寿序落笔那天起,你就等着今日了。”
“臣没有等今日。”沈昭垂着眼。“臣只是写字的时候,不敢把字写成别人的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这句话问得轻,问得毒。沈昭没有答。
太后睁开了眼。“她是宫里当差的人。”
贵妃被宫人请下去的时候,走到殿门口,回头又看了沈昭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倒像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她到这一刻才看清,自己输给的是什么。
当夜,万寿寺工程查封,贵妃宫中掌事太监下狱。供出来的东西一层一层往上递:手谕是仿的,仿字的另有其人,已经落井死了;银子出内库,过三道手,进的不是寺里,是柳府在城外的一处庄子。
慈宁宫的灯亮了一夜。
沈昭回档库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含霜没睡,坐在库门口等她,见她回来,一句话没问,先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“结束了么?”含霜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昭望着贵妃宫的方向。“刚开始收网。网越大,挣脱越凶。”
“那你怕么?”
“怕。”沈昭说。“可我更怕一件事。今日我在殿上指认那道手谕的时候,满殿的人都看着我的嘴。含霜,从今日起,我的嘴说的话,比我的字值钱了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字错了能改,话说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含霜没听懂,也没追问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