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鬼市 三百两银子 ...
-
三百两银子,买一册诗稿。条件是,买回去之后,当面烧掉。
说这话的人坐在青布帘外,斯斯文文,声音压得很平,像在说一桩米粮生意。
帘子里,沈昭没有抬头。她把笔搁在笔山上,先看了一眼旁边的三姑。三姑站在帘子缝里,半个身子探在外头,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城南鬼市,三更开,五更散。这个时辰,外头几条巷子正热闹。卖旧货的,卖假古董的,卖来路不明的字画瓷器的,一摊挨着一摊,灯笼挂得歪歪扭扭,人影在灯底下晃来晃去,讨价还价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连成片。
鬼市深处这间棚子却是静的。青布帘一挂,帘里写字,帘外等字,谁也瞧不见谁的脸。这是沈昭立了两年的规矩。买字的人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,价钱由牙婆三姑在帘外接。两年下来,鬼市里的人都知道这间棚子,知道帘子里有位先生,字写得极好,嘴也极硬。
今夜帘外这位,排场不一样。靴子是官靴,随从站在巷口,不进棚。进棚的只他一个,进门先扫了一圈棚子里的陈设,目光在那方裂了口的旧砚上停了停,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三百两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像怕她没听清。“这册《梅花帖》,府上全要了。”
三姑回过神,冲着帘子里面挤出一个笑:“先生,侍郎府的爷,吏部侍郎府!”
这话说得又急又响,是提醒,也是央告。吏部侍郎,管着天下官帽子的衙门,这样的人家深夜摸到鬼市来,三姑的腿肚子早转筋了。
帘子里静了片刻,沈昭问:“府上小姐也要参选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府上小姐的稿子,备好了么?”
帘外静了一瞬。那人笑了:“先生快人快语。府上也不瞒先生。我家小姐的稿子另有备好的,翰林院请老翰林润的色,错不了。只是听闻先生这册帖子要进白家。白家小姐与我们小姐同年参选,两家稿子若撞了路数,呈到一处,彼此都不好看。所以这册子,买回去烧了干净。灰都不会剩。”
三姑的笑僵在脸上。
帘子里,沈昭慢慢拿起那册《梅花帖》。四十三首,她写了两个月,写废的纸烧了半筐。盐商白家定的货,一百八十两,管家上午刚来验过帖,一页一页翻完,说夫人准定满意,回去请示了。
“大人替府上小姐备了稿,又来烧别人的稿。”沈昭说。“看来府上对自己备的稿子,也没那么放心。”
帘外那人笑了一声:“先生言重了。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。先生的字在鬼市是挂了号的,万一撞了,伤的是两家小姐的体面。”
“不卖。”她说。
“先生嫌少?价钱还可以再谈。”
“字这东西,写出来是替人出头的。”她把帖子放回匣中,合上盖。“白家小姐指着它参选,它是活的。你买回去烧了,它就是一堆灰。我卖字,不卖灰。”
帘外静了很久。那人再开口,声音还是平的,平得发冷:“先生可想清楚了。三百两,够买下这条巷子。先生在这棚子里坐到头发白,也挣不出第二个三百两。”
“我有摊位就够了,买巷子我倒没考虑过。”
沈昭提笔,蘸墨,在纸上写了八个字,从帘子底下递出去。
才名可买,墨债难偿。
帘外那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先生这手字,练了多少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师承何人?”
“家父。”
“令尊尊姓?”
沈昭抬起眼。帘子隔着,她看不见那人的脸,那人也看不见她的。
“死了七年了。”她说。“大人买字,还是买家谱?”
那人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,起身。袖子一甩,走了。脚步声到巷口,撂回来一句话。
“先生这张嘴,迟早给自己招祸。”
脚步声远了,三姑腿一软,扶着棚柱坐下来:“哎哟我的先生,侍郎府啊!你斗得起么?三百两啊!我这辈子没见过三百两现银堆一处,你一句话就给推了!你吃错药了?”
“行了,慌什么。”沈昭不紧不慢地收拾笔砚。“白家的管家,半个时辰内准回来。他回来,你开三百两。别松口。”
三姑瞪圆了眼:“三百两?人家上午说定的一百八!你当白家开钱庄的?”
“上午是上午。”沈昭把灯挑亮了一分。“方才有人出三百两买它烧掉。现在它就值三百两。”
三姑将信将疑,搬了个凳子坐到棚子口,不住往巷口望。一炷香,两炷香。不到半个时辰,巷口果然传来跑动的脚步声,白家管家一头扎进来,气都没喘匀:“帖子呢?帖子还在么?”
“在。”三姑想起沈昭的话,硬着头皮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百两。”
管家脸都白了:“晌午说的一百八!”
“晌午是晌午。”三姑的声音渐渐稳了。她干这行二十年,看人下菜碟是本能,管家越是急,她的腰越直。“方才吏部侍郎府来过了,出三百两,要买回去烧了。我们先生没舍得。白管家,你要嫌贵,回去再问问夫人?只是下回再来,帖子还在不在,老婆子可不敢打包票。”
管家盯着那册帖子看了半天,一跺脚,解下背上的包袱。银子倒在桌上,一锭一锭码开,整整三十锭。
“夫人说了,小姐的前程,三千两也买不来。你们先生是个有良心的,夫人记着这个情。”
三姑数银子的手直哆嗦。管家抱着帖子要走,帘子里传出一句话。
“白管家。”
管家回身。
“回去带一句话给白夫人。”沈昭说。“帖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进了初选,后面还有殿试。让小姐把这四十三首吃透,化在自己肚子里。只会背,是别人的字;化开了,才是她的。”
管家愣了愣,郑重一揖:“先生这话,比三百两值钱。”
银子交割完,管家抱着帖子走了,走两步又回头:“替我谢你们先生。往后她的字,白家还要。”
棚子里静下来。三姑趴在桌上,一锭一锭地摸,摸一遍数一遍,数了三遍还是三十锭。她抬起头看帘子里的人,像看一个妖怪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准回来?”
“侍郎府肯出三百两买断销毁,就是替这册字定了价。”沈昭把银子分成两堆。“白家小姐指着它进宫,管家做不了这个主。我晌午故意打发他回去问夫人,就是给他留一条加价的路。买家一急,卖家就赢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侍郎府不会明抢?”
“抢?”沈昭笑了一下。“烧了是撞路数,抢去用,也是撞路数。抢了没用,才肯出银子买烧。”
三姑似懂非懂,只顾着数银子。沈昭把十锭推过去:“你的。”
三姑的手停在半空:“先生,佣金没这么给的。两年的线,我拢共也没挣过你五十两。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今后我不出摊了。”沈昭说。“谢你两年照应。”
三姑捧着银子愣住:“先生不做生意了?不做生意你吃什么?哎,你莫吓我,你可是被侍郎府吓破胆了?”
沈昭还没答,棚子外又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,十七八岁,穿一件半旧的藕色比甲,进屋先福了一礼,然后从怀里捧出一只小匣。
匣子打开,是一支簪子。螺钿嵌的缠枝莲,灯下流转着七彩的光。
沈昭见过的东西不算少。这支簪子一入眼,她的呼吸缓了半拍。螺钿薄如蝉翼,光华内敛,缠枝莲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整片螺钿磨出来的,不见接缝。那是宫里造办处的手艺。民间仿不出来,也不敢仿。
“我家主人求先生一篇字。”丫鬟声音很轻。“润笔不论多少,先生开口就是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先生不必问。”
沈昭盯着那支簪子,没有伸手。
鬼市的规矩,买字的不露脸,卖字的也不问来路。可不问来路,不等于心里没数。这簪子不是民间的东西,这位主人,只怕也不是民间的人。今夜这间棚子,先是侍郎府,再是宫里,一桩比一桩大,一桩比一桩深。
“来路不明的求字,我不卖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