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29、赏帖 贵妃的下一

　　贵妃的下一局，来得比沈昭想的快，也比她想的刁。
　　太后寿辰过了，主祭的风波平了。这日上午，贵妃宫里来人传沈昭，传话的宫人脸上挂着笑，说是娘娘有赏。
　　含霜送她到库门口，一路嘀咕：“输了主祭还赏你？这里头有事。”
　　“有事也得去。”沈昭整了整衣裳。“躲不过去的事，早去比晚去好。”
　　贵妃宫里还是那股甜沉的香。贵妃今日没歪在榻上，端坐着，面前摆着茶。见沈昭进来，她笑了，笑得比往常都和气。
　　“沈昭，坐。”
　　“臣不敢。”
　　“叫你坐就坐。”贵妃亲手斟了盏茶。“主祭那桩事，本宫输了。你知道本宫输了之后，想的头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　　沈昭垂手立着，没坐，也没接话。
　　“本宫想的是，考册的那个人，眼睛真毒。”贵妃把茶盏往前推了推。“四回旧例，一例不漏，一字不添。满宫的笔，就你这一支，稳成这样。”
　　“臣只是照档直录。”
　　“照档直录。”贵妃点点头。“好，本宫今日就有一桩要照档直录的差事，非你不可。”
　　她从案上拿起一张纸，递过来。
　　“太后寿辰，万寿寺献了百名僧人诵经祈福，太后欢喜，说这是孝心。本宫想着，修寺的银子既已拨了，寺也动工了，该赏寺里一道帖子，嘉奖百名僧人诵经之功，把这段善缘记上一笔。这帖子，你来拟。”
　　沈昭接过那张纸，纸上是贵妃口授的几句意思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，血一点一点凉了。
　　万寿寺。二十万两。那道手谕。
　　贵妃要她写什么？写修寺是奉太后懿旨，写二十万两出自内库，写工程何日开工。这些话落在纸上，由她执笔，再由贵妃用印，这帖子就成了那道手谕的旁证。将来手谕若有朝一日翻出来是假的，查的人顺着银子往下查，查到的头一篇白纸黑字，就是她沈昭写的赏帖。
　　写帖的人是她。到时候，谁还管帖子是谁让写的。
　　这不是差事。这是拉她上船。上了这条船，她和那道假手谕就拴在了一根绳上。
　　“怎么，写不了？”贵妃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　　“回娘娘。”沈昭双手捧着那张纸，缓缓跪下。“写得了。只是臣有一请。”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“赏帖是宫里发往寺里的文书，按章程，当在尚宫局登记用印，留底归档。”沈昭说。“臣请娘娘允臣，帖子拟成之后，先送尚宫局登记，再用印发出。帖子体面，章程也体面，两全。”
　　殿里静了一瞬。
　　贵妃脸上的笑没动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　　登记，留底。帖子一进尚宫局的档，几时几分拟的，谁拟的，谁用印，全都落在公中。往后这帖子再要派别的用场，就得先过官家的档。
　　“你倒是处处讲章程。”贵妃说。
　　“臣是管档的。”沈昭叩首。“管档的人离了章程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娘娘用臣，用的就是臣这一点。”
　　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抬手叫她起来。
　　“准了。就依你，登记，用印，留底。”贵妃呷了口茶。“本宫要的就是体面，你替本宫把章程做全，更好。”
　　沈昭叩首谢恩，捧着纸退了出来。
　　出殿门的时候，她的后背又湿了。方才那几句话，字字是在刀尖上走的。贵妃应得太痛快了。痛快得不对。
　　回档库，她把事情跟含霜说了。含霜听完，脸都白了：“她要你写修寺的帖子？沈昭，那个寺，那个银子，不是你说过，来路不正么？”
　　“所以我把它送进官家的档。”沈昭坐下来，铺纸研墨。“帖子见了光，他们就拿它做不了暗处的事。”
　　“可你还是写了。”含霜急得直转。“白纸黑字是你写的！”
　　“我不写，她换个人写，换了人，章程就未必走了。”沈昭提笔，蘸墨。“我写，帖子走章程，留在亮处。含霜，躲是躲不掉的。躲掉了这一回，下一回她递过来的，就不是帖子了。”
　　帖子拟得很慢。她一字一字斟酌，句句写的是寺，是僧，是太后的慈心，一个字的银子数目都不提，一个字的”奉旨”都不落。贵妃口授里那句”奉太后懿旨拨内库银二十万两”，她写成”蒙太后慈恩，古刹重光”。银子，旨意，全化开了。
　　写完，她自己先读了三遍，誊清，送尚宫局登记。宁姑姑看了帖子，又看看她，什么都没问，画了押。
　　帖子送进贵妃宫里用印，当日发去了万寿寺。
　　事办完了。含霜却一夜没睡踏实，半夜爬起来，看见沈昭还坐在灯下。
　　“你怎么不睡？”
　　“想事情。”
　　“想什么？”
　　沈昭吹了灯，在黑暗里坐着，半晌，说：“想她为什么应得那么痛快。”
　　登记留底，坏了她的暗手，她不但不恼，还说更好。除非，登记留底本就在她算中。帖子进了官家的档，帖子上是沈昭的笔迹，留的底也是沈昭的笔迹。将来事发，档库里调出来的，头一页就是她沈昭的字。
　　贵妃要的不是拿帖子做暗手。贵妃要的是她的名字，落在那二十万两的近旁。
　　黑暗里，含霜的声音发抖：“那怎么办？帖子已经发了。”
　　“帖子发了，底也留了。”沈昭说。“可留底的不止尚宫局一处。”
　　她起身，摸黑从箱底取出那册私簿，就着她多年练出来的手感，一笔一笔，在末页添了几行：某月某日，贵妃口授赏帖，原话如是；臣拟帖，改动如是；改动的缘由，如是。写完，她把贵妃口授的那张纸，从袖中取出来，一并夹进了簿子。
　　口授的原纸在她手里。纸上那句”奉太后懿旨拨内库银二十万两”，是贵妃宫里笔帖式的字，是这场局的头一页。
　　“睡吧。”她躺回去。“她要我的名字落在银子旁边，我要她的原话落在我手里。往后谁查谁，还说不准。”
　　含霜在黑暗里睁着眼，很久，轻声说：“沈昭，我明日去跟你学认字。”
　　“怎么突然想学了？”
　　“不突然。”含霜说。“我不想再站在旁边干看着了。你往前走了那么远，我得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