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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露头 含霜学认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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含霜学认字,学得很苦,也很韧。
每日散值后半个时辰,沈昭教她看纸,看墨,看笔意。含霜开头连竹纸皮纸都分不清,半个月下来,已经能指着一页字说出”这笔起得重,不是这个人的手”。
“我行吗?”她问。
“你眼毒。”沈昭说。“比手强的人多的是。”
这日午后,含霜去文书房送誊抄件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,进门先把门闩了。
“沈昭,出事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手都是抖的。“尚宫局今日收到一封告发信,告的是你。我在文书房誊抄,看见宁姑姑案头摊着。我抄不了全文,就默了这几句。”
纸上是含霜默下来的几句话:采书女史沈昭,私通外臣柳府,收贿银二十两,代柳府传递宫中消息,证据确凿。
沈昭看着那几行字,没有慌,先问:“信的字,你看见了么?”
“看见了。”含霜的声音发飘。“沈昭,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。那信上的字,跟你的字,一模一样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一模一样。她想起那个雪夜,西偏廊值房里,灯下临字的小太监。临她的寿序,一笔一画,连收笔的习惯都学了去。
那个人,出师了。
“他们说你收了柳府二十两。”含霜急得眼圈都红了。“那二十两你明明呈给贵妃了!满宫……满宫也有好几个人看见的,送礼那天我就在场!”
“送礼有人看见,呈给贵妃,只有贵妃宫里知道。”沈昭说。“告发的人赌的就是,贵妃不会出来替我作证。”
含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是啊,告发的是贵妃的人,作证的也得是贵妃的人,贵妃怎么会替她作证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看信。”沈昭说。“信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们说字是我的,那就从字上说。”
当夜,宁姑姑传她。
尚宫局的值房里,烛火通明。宁姑姑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那封告发信。见沈昭进来,她把信往前一推。
“看看吧。告你的。”
沈昭上前,双手拿起那封信,就烛火下看。
她看了很久。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然后她做了一件宁姑姑没想到的事:她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烛火,照了照。
“姑姑,这信的字,是仿我的。”
“仿的?”宁姑姑不动声色。“满宫都说,这是你的字。”
“是仿得太像了。”沈昭把信放回案上。“仿字的人,临过我的帖,下了苦功。起笔收笔,连我收锋的小毛病都学去了。可是姑姑,仿字的人有个过不去的坎:他临的是我抄寿序的字。寿序是正楷,馆阁的体,一笔一画求的是端整。我平日写信,行笔比这个快,连带比这个多。这封信,从头到尾都是馆阁的体。一个人写私信,写得比写寿序还工整,姑姑说,这是为什么?”
宁姑姑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“因为仿的人,只有寿序可临。”沈昭接着说。“他手里没有我别的字。姑姑若不信,可调我这些日子誊的档,一封信的笔意,跟誊档的笔意,对不上。”
“还有么?”
“还有纸。”沈昭说。“这信纸是澄心堂的新纸,今年新贡的。可信上落的日子,是上月。上月的澄心堂新纸,还没发下来,各宫用的都是去岁的陈纸。姑姑一查纸的领用档便知。”
宁姑姑盯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二十两的事呢?”
“柳府赏我二十两,我当日全数登记,单子送呈贵妃宫里,贵妃宫里上上下下都经了眼。”沈昭说。“我另有一册私档,当日就记了一笔:柳府回礼,已呈贵妃。姑姑若要查,我的私档、贵妃宫里的单子、当日送礼的脚夫,三处对得上。”
“贵妃宫里那份单子,”宁姑姑抬起眼,“你指望娘娘替你拿出来?”
“我不指望。”沈昭说。“我只问姑姑一句话。告发信说臣代柳府传递宫中消息。我进宫以来,没出过一次宫门,档库的进出,每一笔都画着押。我要传递消息,消息从哪道门出去的?姑姑查门档,一查便知我这几个月,连宫门都没近过。”
值房里静了很久。烛花爆了一声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宁姑姑把信收起来。“这事,老身要查。”
沈昭行礼退出来。夜里的宫道很静,她一路走,一路想。
字是仿的,仿自寿序。寿序的原稿,在贵妃宫里。临字的小太监,是贵妃宫里派去的。今日这封信,和西偏廊那盏灯,是一根线上的。
她没有想到,这根线露头,露得这么快,这么笨。
这么精巧的一手字,配了一封这么笨的信。纸不对,笔意不对,事实更不对。这不像贵妃的手笔。贵妃出手,是赏帖那样绵里藏针,不是这种一戳就破的粗活。
除非,这信不是贵妃的意思。
是有人急了。主祭输了,赏帖落了空,有人等不及贵妃的章法,抢先出了手。急,才会错。
她想起含霜说的,贵妃宫里灯亮到四更。灯下坐着的,未必是一个人。
回到屋里,含霜扑上来: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沈昭说。“信是仿的,我跟宁姑姑说了三处破绽。”
含霜长长出了一口气,腿一软坐在床沿:“吓死我了。沈昭,我刚才一直在想,你要是真被带走了,我怎么办。”
“你想出办法了么?”
“想出来了。”含霜咬着牙说。“我打算去敲登闻鼓。”
沈昭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进宫这么久,她头一回这样笑。
“傻话。”她说。“登闻鼓一敲,你先没了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含霜眼圈红红的。“反正我不能看着你没了。”
沈昭走过去,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放心。”她说。“他们杀不了我。今日这封信你也看见了,他们要仿我的字,就得先用我的字。我的字一天值钱,我这个人就一天死不了。”
“那哪天你的字不值钱了呢?”
沈昭没有答。
窗外的更鼓敲了三声。她吹了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信被戳破了,可信背后那只手,还藏在暗处。今日她戳破的是一封信。那封信要仿的,从来不是她的一封信。
是她的手。
那只手还在练。练成了,要写的,是比她性命大得多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