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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六页 席开在三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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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开在三日后,慈宁宫。
太后听政,为的是主祭这桩争不出来的公案。尚宫局把沈昭考的那册旧例呈了上去,贵妃宫里递了折,王相府递了折,两份折子摆在一处,引的是同一册档,说的是两样话。
这一日,档库不当值的人都在伸着脖子等消息。含霜一上午往库门口跑了七八趟。
消息是晌午后一点一点漏出来的。
头一个漏出来的,是王相府折子里的话。王相府说,十年前宗正寺卿主祭那回,由头是礼部避嫌,可见礼部尚知避嫌,何况后妃。后妃主祭,于礼不合,当以首相主祭为朝廷正体。
这话传出来,人人都说王相府赢了半子。礼这个字,谁也大不过。
第二个漏出来的,是贵妃折子里的话。贵妃说,八年前她侍疾主祭,是太后亲口许的。太后当年的话,算不算旧例?若不算,太后金口玉言,往后还算不算数?
这话更狠。把太后本人抬了出来。王相府讲礼,贵妃讲太后,礼大,还是太后大?
两边斗到此处,满宫都替尚宫局捏汗。这案子怎么断,都是得罪人。
第三个漏出来的消息,是谁也没料到的。
太后听完两边的话,没急着断,先问了一句:“这册旧例,是谁考的?”
尚宫局回话:档库掌书,沈昭。
太后让人把册子翻到第六页。第六页上,是六年前那一例。太后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六年前,也是哀家的寿辰。那一年主祭的是谁,怎么这两家的折子里,都没提?”
满殿的人都愣住。
六年前主祭的,是皇后。由头四个字:正位中宫。
贵妃的折子没提,因为提了这一例,她的”内亲行家礼”就矮了一头。王相府的折子没提,因为提了这一例,“后妃主祭于礼不合”就成了笑话。皇后主过祭,谁敢说她于礼不合?
两家各引一例,争得眼都红了,谁也没看见桌上还摆着第三例。不是没看见,是不能看见。
太后把册子合上,发了话。
“主祭,还用中宫。”太后说。“正位中宫,主祭太后,天经地义。这例不是今年新立的,六年前就立下了。你们两家争的那些个例,在这例跟前,都是后话。”
一锤定音。
消息传回档库,含霜是跑着进来的,进门扶着门框喘:“皇后!主祭定了皇后!沈昭,太后翻的正是第六页!”
沈昭正誊着档,闻言搁下笔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早知道了?”含霜扑过来。“你早知道太后会翻那一页?”
“我不知道太后翻哪一页。”沈昭说。“我只知道,所有的例都在册子里。在册子里,就早晚有人翻。”
“那贵妃和王相呢?他们就这么认了?”
“不认能怎样。”沈昭说。“册子是尚宫局的档,一页一页都在。他们当初夸这册子考得好,满宫都听见了。如今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,说册子考错了。”
含霜一屁股坐下来,半天,忽然笑出了声,笑得直拍桌子:“我想明白了。他们两个,争你的册子,抢你的册子,回去各找各的例,结果替你把皇后那一页抬上了金殿。这叫什么?这叫他们抢着替你抬轿!”
“不是替我抬。”沈昭纠正她。“是替那册档抬。档是死的,谁翻都一样。况且,我又不会知道太后会最终定谁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含霜凑近了,压低声音。“满宫现在都传开了,说档库的沈掌书,一册旧例考出来,把贵妃和相爷双双考趴下了。你知道外头管你叫什么?叫墨刃。”
沈昭皱了皱眉:“这个名号不好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,多威风。”
“刃主凶。”沈昭说。“笔墨不是。我若成了刃,人人防我。我还是做笔好,笔写字,不杀人。”
话虽这么说,当日晚间,宁姑姑把沈昭叫了去。
宁姑姑炭盆边上坐着,看了她半晌,说了一句:“今日慈宁宫里,太后翻了你的册子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太后翻了第六页。”宁姑姑盯着她。“那一页,是你录进去的。”
“回姑姑,档上有的,我都录了。六年前那一例在档里,我不敢漏。”
“是不敢漏,还是不肯漏?”
沈昭垂着眼:“姑姑,漏了,册子就不是册子了。”
宁姑姑看了她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,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是一方小小的铜牌。
“尚宫局内库的腰牌。”宁姑姑说。“往后你查档,内库的架子也对你开。太后发了话,考册的人,眼睛正,该多看些档。”
沈昭双手接了。
铜牌不大,压在掌心沉甸甸的。她知道这不是赏,这是一道门。门后头,是内库的档,是银钱进出的话,也是那二十万两修寺银子走过的路。
“谢姑姑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宁姑姑摆摆手,又补了一句,“沈昭,老身多句嘴。今日你赢是赢了,可你想过没有,贵妃和相爷,今日输的不是主祭,是脸。输了事,能找补。输了脸,记一辈子。”
沈昭握着铜牌,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宁姑姑闭上眼。“回去吧。往后走路,看着点脚下。”
出了宁姑姑的屋子,夜风正凉。含霜在廊下等她,一见她就迎上来,替她拢了拢斗篷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太后赏了内库的腰牌。”
含霜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下去:“赏得越重,盯你的人越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高兴么?”
沈昭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子倒是很密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。“含霜,我进宫这么久,今日头一回觉得,我也可以躲过被人摆布。例是我考出来的,局是他们做的,可考例的这支笔,是我的。”
含霜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的手攥住了。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含霜说。“往后你再做什么局,先告诉我一声。我不拦你,我就是想,万一哪天真出了事,我知道上哪儿给你收尸。”
沈昭反手握住她:“不会有那么一天。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
“万一,”沈昭说,“你就去档库第三排第七列,那册蓝布函套底下,我压了样东西,留给你。”
含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狠狠掐了她一把:“大晚上的,说什么晦气话!”
两个人一路往回走,谁都没再说话。走到屋门口,含霜忽然停下,没头没脑地说:“沈昭,今日我替你去听消息,茶棚里有人说,贵妃宫里这几日,夜里灯亮到四更。”
沈昭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亮到四更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贵妃那样的人,输了一场,不睡觉,点灯到四更。她不是在生气。生气用不了那么久。
她是在想下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