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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旧例 旧档查了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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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档查了五日,查出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结果。
这十几年的主祭,根本不是一例,是三例。
十二年前,主祭是礼部侍郎王某,那时王相还不是相。十年前,换成了宗正寺卿,由头是礼部避嫌。八年前,又换成贵妃宫中行家礼,由头是太后圣体违和,贵妃侍疾有功。再往前翻,还有一例,六年前太后寿辰,主祭是中宫皇后,由头写在档上,只有四个字:正位中宫。
四次主祭,四回不一样。每一回都有由头,每一回的由头都站得住。
王相府要的那一例,在档里。贵妃要的那一例,也在档里。谁拿着档,谁都能说自己有旧例可依。
含霜听完,头都大了:“这怎么查?两边都有例,你报哪边都是死。”
“所以一例都不能漏。”沈昭把四回旧例摊在案上。“含霜,你看出来没有,这桩差事的难处不在查,在报。两边都觉得自己有例,都觉得该是自己。我要是替任何一边说话,另一边就要我的命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两例都报上去,让他们自己打吧?”
“正是两例都报。”沈昭说。“不但两例都报,还要报得公公正正,一例不多,一例不少,一个字的方向都不带。我要做的不是替谁说话,是把档里有的东西原样摆出来,摆到明处,让满宫都看见。”
含霜眨了半天眼:“摆出来,他们争起来怎么办?”
“争起来,就不是我的事了。”沈昭说。“例是档里的,争例的是他们自己。他们争得越凶,越没人顾得上我这支笔。”
她当夜动笔,把十几年的主祭旧例考成一份册子。某年谁主祭,谁定的,由头是什么,档在几号架,一笔一笔,全是照档直录。四回旧例,一例不少,一例不增。写到末了,她搁下笔,没有写按语。
一个字的方向都没有。
册子写完,她做了一件含霜看不懂的事。她没有把册子直接递上去,而是先送到了宁姑姑案头,请宁姑姑验押,登记入尚宫局的公事档。验完押,她才按着章程,把册子作为查档的回文,呈报上去。
“多绕这一道做什么?”含霜问。
“册子从我手里出去,是我的册子。”沈昭说。“从尚宫局的公事档里出去,是官家的册子。往后谁想改一个字,得先动官家的档。”
含霜似懂非懂:“你是怕他们争起来,顺手把册子改了,栽到你头上?”
“怕他们改例。”沈昭说。“例进了官家的档,就改不了了。例改不了,他们就只能拿真例去争,争赢了是他们的本事,争输了,怪不到考例的人头上。”
册子呈上去的第三日,动静来了。
先是贵妃宫里来调册,说是娘娘要过目。册子已在公事档里,调档要画押,贵妃宫里的人捧着册子去了,当日送回,一页没少。
再是王相府递话进来,请尚宫局”据旧例详考主祭人选”,话递得冠冕堂皇,意思只有一个:旧例在档,首相主祭。
两边都拿到了册子,两边都在册子里找到了自己要的那一页,两边都以为册子是替自己说话的。
含霜眼睁睁看着这一切,回来跟沈昭学说的时候,声音都是飘的:“你知道吗,贵妃宫里的人说,这册子考得好,考出了贵妃行家礼的旧例。王相府递话的人说,这册子考得好,考出了首相主祭的旧例。同一册子,两家都夸。”
“他们夸的不是册子。”沈昭誊着档,头也不抬。“是册子里自己那一页。”
“那皇后娘娘那边呢?”
沈昭的笔停了停。
中宫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有。贵妃和王相已经隔空交了两次手,皇后一个字都没说。
“不动的人,才最要看住。”沈昭说。“例摆在那儿,争的是他们,最后定下用哪一例的,不是他们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沈昭没有答。她想起六年前那页档,想起档上那四个字:正位中宫。
这一例,册子里也有。她照样录了,录得和别例一模一样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可是满宫的眼睛都被前两例吸住了,没人留意这一页。
除了中宫。
她有一种直觉,中宫这些日子的沉默,就是在等所有人都把话说尽。说尽了,才知道谁手里还有什么牌。
当夜,严嬷嬷来了档库。这是严嬷嬷头一回到档库来。她也不说有什么事,只是在架格中间慢慢走了一圈,临走,在沈昭案前站住,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档。
“姑娘的册子,老身听说了。”严嬷嬷说。“娘娘也听说了。”
沈昭垂手:“晚辈只是照档直录。”
听到沈昭自称晚辈,严嬷嬷眼中亮光一闪而过。“照档直录。”她点点头,捻着珠子。“满宫多少支笔,就你这一支,真敢一字不添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像是想起什么,回头添了一句。
“姑娘,例摆明了,席就快开了。开席那日,你站远些看。”
沈昭行礼送她出去。回身看见含霜站在架格边上,脸色发白。
“沈昭。”含霜咽了口唾沫。“我怎么觉得,你把例摆得这么明,心思全被严嬷嬷看穿了,不会捅篓子吧?”
“篓子本来就在那。”沈昭坐下来,接着誊档。“我只是把它摆到了亮处。亮处的篓子,砸下来之前,人人看得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