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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恩赐 旧档还没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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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档还没查出头绪,人就先找上门了。
先来的是贵妃宫里的老嬷嬷。
那嬷嬷是贵妃从母家带进宫的,在贵妃面前很说得上话。她挑了个午后,档库里没人的时候,慢悠悠踱进来,说是替贵妃娘娘来看看新掌书缺不缺什么。
缺不缺什么是虚的。嬷嬷坐下来,喝了一口沈昭沏的茶,话就入了正题。
“姑娘是明白人。”嬷嬷说。“主祭这桩事,娘娘也不为难姑娘。旧例怎么写的,姑娘就怎么查。只是娘娘叫老身带句话:姑娘年轻,前程还长。宫里多少有前程的人,都是有人提携着,才走得远。”
沈昭垂手听着。
嬷嬷又笑:“娘娘说了,姑娘的兄长在外头当差,听说很得力。娘娘母家在外头也有些薄面,姑娘家里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开口。”
沈昭垂着眼,心里却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兄长。她爹只留了她一个女儿,这事宫里查她底细的人不该不知道。贵妃宫里递这句话,要么是没查清,要么是故意说错,看她接不接。接了,就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。
“嬷嬷大约是记错了。”沈昭说。“我没有兄长,家中只我一个。”
嬷嬷眼皮一跳,随即笑开:“瞧老身这记性,听岔了。”
这一错一认之间,沈昭明白了。这不是记错,是秤。秤的一头是前程和提携,另一头是她笔下那册记录档。
沈昭躬身谢了:“嬷嬷回去禀娘娘。我查档,只看档上怎么写。档上没有的,我不敢添;档上有的,我不敢抹。娘娘对我的恩典,我记在心里。正因此,我的笔才更要干净。笔不干净,是污了娘娘的名声。”
嬷嬷看了她半晌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放下茶盏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笑了笑:“姑娘这嘴,比这笔还稳。”
老嬷嬷前脚走,王相府的人后脚就到了。
来的是个青衣老仆,瞧着五十多岁,一双手粗得像锉刀,进门先给沈昭作了个揖,自称是相府管采买的,来给宫里送纸,顺道给掌书姑娘请安。
送纸是假,请安也是假。老仆坐下没说三句话,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推到沈昭面前。
是一张地契。京郊的一个田庄,四十亩上等的水田,地契上的名字空着,没填。
“相爷说了,姑娘寒门出身,在宫里当差清苦。”老仆说。“这点薄产,给姑娘添些脂粉钱。姑娘填上名字,它就是姑娘的。”
四十亩水田,够沈家从前十年的嚼用。
沈昭看着那张地契,没有伸手。
“回去禀相爷。”她说。“相爷的厚意,我不敢受。我一个掌书,月俸三两,受不起四十亩田。受了,我这双手往后写字,就是替相爷写的了。”
老仆眯起眼:“姑娘这话说的。相爷敬重有才华的人,满朝皆知。”
“相爷敬重才华,我更不敢叫相爷失望。”沈昭把地契推了回去。“主祭的旧例,我这两日就查。查出来是什么,我报什么。相爷要的是公道,公道在档里,不在田庄里。”
老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把地契收回袖中,站起来,掸了掸衣裳。
“姑娘是个明白人。”他说。“只是明白人,有时候路走得窄。”
“路窄,摔不着。”沈昭说。“路宽了,不知道哪一脚是空的。”
老仆走了。
含霜从里间出来,腿都是软的。她方才躲在里间,把两拨人的话全听了去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。“贵妃你得罪,相府你也得罪。这宫里宫外两座山,你一座都不靠,你靠什么?”
“靠他们都用得着我。”沈昭坐下来,摊开旧档。“含霜,你看。我若收了贵妃的提携,相府明日就能让我这掌书做不成。我若受了相府的田庄,贵妃后日就能叫我人头落地。两边都得罪,两边就都还要用我。用我一天,我就多活一天。”
“这是踏索。”
“是在踏索。”沈昭翻到一页旧档,指着上面的字。“可索的底下,未必是空的。”
那一页,是十二年前的寿辰记录。那一年,王相还不是相,贵妃还未进宫。记录上写得明白:主祭,礼部侍郎王某。
含霜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没看明白: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旧例这东西,是可以变的。”沈昭说。“十二年前主祭是礼部侍郎,十年前换成了宗正寺卿,八年前又换了。每一回换,都有由头。主祭到底该是谁,档里根本没有一定之规。”
“那你怎么查?”
“查它每一回是怎么换的。”沈昭说。“查清楚了,我不定谁该主祭。我把这十几年的旧例摆出来,让上头去定。定谁,都是上头的意思,不是我的笔。”
含霜怔怔地看着她:“你这是把恩赐又递回去了。”
“恩赐本来就不是给我的,”沈昭说。“谁爱争谁争。”
当夜,她查档查到三更。
含霜陪着她,替她掌灯。灯芯爆了个花,含霜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沈昭,我今日才真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这样活着。”含霜的声音很低。“今日来的这两拨人,都是笑着来的。可你我都清楚,他们笑着递过来的东西,接不接,都是刀。你今日把刀都推回去了。推得回去刀,推不回去人心。收不了你的人,往后怎么想,你知道么?”
沈昭握着笔,没有抬头。
她知道。收不了她的人,往后就只剩一条路。
不如除了她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扑扑地响。她把那页旧档压平,接着往下查。一笔一笔,抄得工工整整。
抄到一半,她忽然停了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册空白的簿子,摊开在灯下。
“过来。”她招呼含霜。“替我掌灯。”
她把这十几年每一回主祭的旧例,一笔一笔,誊进那册簿子。某年谁主祭,由谁定的,档在几号架,全落上。誊完了,她把簿子合上,收进贴身的包袱。
含霜看着那册簿子:“档库里都有的东西,你再抄一份带在身上做什么?”
“档库里的东西,是档库的。”沈昭吹了灯。“这份,是我的。”
黑暗里,含霜半天没说话。末了,她听见含霜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沈昭,你这样活着,我真怕你哪天把自己也算计进去。”
“算计进去的,早就不止我一个了。”沈昭躺下,睁着眼看房梁。“睡吧。明日还要画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