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》夕阳朝朝

25、掌书 造册的差事

　　造册的差事交了，赏赐跟着下来。
　　两道赏，同一天到。
　　上午是贵妃宫里赏的：一对金钗，四匹缎子。下午是皇后宫里赏的：也是一对金钗，四匹缎子，连花色都差不了多少。
　　两份赏摆在桌上，含霜围着桌子转了三圈，脸色发白。
　　“这是要你的命。”她说。“一样的赏赐，前后脚送到，她们是在看你先拆哪一份。”
　　“是看我把哪一份当回事。”沈昭纠正她。“拆哪份不要紧。要紧的是收下了，怎么处置。”
　　“怎么处置？”
　　沈昭没答。她取了两份礼单，把两份赏赐原样登记：某年某月某日，贵妃赏金钗一对、缎四匹；同日，皇后赏金钗一对、缎四匹。写完，她把两份礼单各抄了一份，一份送进贵妃宫里，一份送进中宫。
　　东西入库，单子各送一家。
　　含霜看傻了：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登记。”沈昭说。“赏是赏我的，入库是宫中的规矩。单子送到两家，是告诉两位主子：你们的赏，我都记在同一本册子上。谁也没多，谁也没少。”
　　“那她们要是问，你心里向着谁？”
　　“没人会问。”沈昭说。“问了，就输了。”
　　果然没人问。贵妃宫里收到单子，没有下文。中宫收到单子，也没有下文。只是三日后，宁姑姑把沈昭叫了去。
　　宁姑姑的屋里烧着炭，她坐在炭盆边上烤手，叫沈昭也坐。沈昭不敢坐，站着回话。
　　“两份赏，你倒敢搁在一口锅里煮。”宁姑姑说。
　　“姑姑，锅里煮的是赏，不是我。”
　　宁姑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：“司里掌书缺了三个月，议了几回，没定下来。你的考绩摆在这儿，’其心叵测’四个字也摆在这儿。老身今日问你一句，这四个字，你认不认？”
　　沈昭看了一眼那份考绩。其心叵测，四个字是她亲手抄进档里的，此刻原样摆在她面前。
　　“认。”
　　宁姑姑抬起眼。
　　“姑姑写的叵测，是说我心里有事。”沈昭说。“我心里确实有事。进宫以来，我每一夜睡前，都把当日的事过一遍。怕错，怕漏，怕连累人。这是叵测，还是谨慎，姑姑比我清楚。”
　　宁姑姑看了她很久，忽然伸手，把那份考绩文书翻了过去，盖住了那四个字。
　　“正九品掌书。”她说。“明日起，档库的进出，你画押。”
　　沈昭叩首领命。出来的时候，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正九品。从九品到正九品，半级。这半级，她走了小半年。走过了贵妃的殿，走过了中宫的佛堂，走过一页错档，走过一篇寿序，走过一份一字不评的册子。
　　当夜她在告身背面添了一行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晋正九品掌书。
　　含霜凑过来看，撇嘴：“晋了半级，也值得记。”
　　“值得。”沈昭说。“半级也是自己挣的。”
　　掌书这个位子，坐上去才知道，椅子底下全是钉子。
　　头一日画押，就有人来试钉子。
　　来的是刘采书，档库里的老人，抱着一摞档册，说是上月漏了一笔调档，请她补押。沈昭翻开一看，调的是外朝盐引的旧册，调档的日子，写的是上月十七。上月十七，她还没晋掌书。这押一补，等于她替别人的旧账画押。
　　“漏档该补。”她说。“但日子要写真日子。今日补的，就落今日的押，注明补录上月十七一笔。旧档谁调的，谁的押还在原页上，动不得。”
　　刘采书的脸沉下来：“就一笔小事，值得你较真？”
　　“正因为是小事，才要较真。”沈昭提笔落押。“大事有大事的章程，轮不到我。小事从我手上过，就得是我的字。”
　　刘采书抱着档册走了，临走把门摔得很响。含霜从架后探出头：“你头一天就得罪人。”
　　“她不是来补档的。”沈昭说。“她是来看看，新来的掌书肯不肯替人背书。今日肯补一笔盐引，明日就有人敢让我补一船。”
　　这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司里。有人说她拿乔，有人说她立威。宁姑姑听说了，只说了句：“钉子踩出来了，才知道椅子底下有钉子。”
　　第二日她到档库画押当值，翻开当日的文书簿，头一页就是一桩公事：王相府与贵妃宫里，为太后寿辰的主祭之位，各自递了文书到尚宫局，都要尚宫局记录在案。
　　两份文书，内容针锋相对。王相府说，太后寿辰，主祭当以首相，这是旧例。贵妃宫里说，太后这些年的寿辰，都是贵妃在跟前侍奉汤药，主祭当由贵妃行家礼，以全太后舐犊之情，这也是情理。
　　两边都搬出旧例，两边的旧例打架。尚宫局议不下来，推来推去，推到了档库。要查旧档，看往年的主祭，到底是怎么定的。
　　而太后寿辰的记录档，归掌书画押。
　　沈昭看着那两份文书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她晋掌书第二日，这把刀就架到她脖子上了。查出来的旧例向着谁，她就得罪谁。不查，两边一起得罪。
　　她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，起身去开档架。
　　查。不但要查，还要查得比哪一年都细。